付成祥沒有立刻開口，他只是將雙手交疊擱在書案上，十指粗短而有力，指腹上有一層薄繭，一看便知是從底層一步步做上來的實幹派官員。
他看著柳硯舟，目光裡的審視之意收了幾分，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疲倦。
“柳硯舟，”他聲音沉甸甸的，“你那份策論，我在第一天看到了抄本，你可知道這幾日青州府城鬧成了什麼樣子？”
柳硯舟坐首了些，他知道真正要緊的對話此刻才剛剛開始。
付成祥坐在那把寬大的紫檀木圈椅裡，兩隻粗短的手交疊擱在書案上，目光在柳硯舟臉上緩緩巡了一圈，像是一個老農在檢視一株剛出土的秧苗，既想看看它根扎得深不深，又怕自己一伸手就把那嫩莖掐斷了。
“柳硯舟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，“我問你，你為何寫那樣一篇策論？你可知道，就因為你那一篇文章，兩撥考生在茶樓裡大打出手，有人在街頭指名道姓地罵你，也有人在府學門口替你立了塊碑。你這一篇策論，把我治下好好的青州府，攪得跟一鍋滾粥似的。”
他說話的語氣嚴厲，那雙濃眉下面的眼睛微微眯起，透著沉冷。
柳硯舟沒有急著答話，像是在認真地品味付成祥方才那番話裡的每一個字，然後微微抬起目光，迎上付成祥的視線，開口道，“大人，您覺得我寫的那些話……是對還是錯？”
付成祥語氣一滯，他將擱在書案上的手指收攏，那兩道濃眉向下壓了壓，目光在柳硯舟臉上停下。
他本以為這年輕人會解釋、會辯駁、會證明自己的文章如何有理有據，甚至做好了聽他慷慨陳詞的準備。
可柳硯舟沒有，他只是把球又輕輕推了回來：您先告訴我，您心裡是怎麼想的。
前廳裡安靜了片刻，付成祥仔細回憶柳硯舟的策論。
說實話，柳硯舟的策論寫得極好，就連他都寫不出這麼針砭時弊的文章。
“若說錯，可句句又都落在實處。我當年便是如此過來的，如今讀到這一段，心裡也是感同身受。還有你寫考官偏好對取士的影響，我做了三年知州、看了三年鄉試的卷子，哪一科沒有幾個文章平平卻因投了某位考官的脾胃而僥倖中了的？”
他說到這裡，頓了一下，目光變得有些凌厲：“可若說你對……你把那些只能關起門來說的話，一扇一扇門全踹開了，攤在太陽底下讓全城的人看。你是痛快了，可我呢？”
柳硯舟嘴角微微一彎，帶著讓人不易察覺的篤定道，“所以，大人也覺得我說的對，是麼？”
付成祥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。
沒等付成祥說話，柳硯舟己經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，繼續道：“大人是青州百姓的父母官，您心裡清楚哪些事該做、哪些話該說。您方才說我的文章句句落在實處，那便說明您心中對科舉的弊端、對寒門的困境、對官員選拔中的種種積弊，早就有數了。只是這些事，沒人敢像晚輩這樣把話挑明罷了。”
“大膽！”付成祥一拍桌子，怒極道，“你說得倒是輕巧！”
他的聲音帶出了一種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官員特有的咬牙切齒，“你可知道我在這青州做了幾年？七年！七年裡我修水利、清田畝、整吏治，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苦活。可青州不是京城，我做這些事，朝廷有幾個人看得見？”
他怒視著柳硯舟繼續道，“你這一篇文章下去，寒門學子們高興了，可那些富家子弟、那些家有門路的考生，他們把賬算在我頭上。他們說是我保舉了你才惹出這些事來，說我“縱容狂生”、“煽動科場不寧”。這些話傳到京城，對我有什麼好處？”
柳硯舟聽了，臉上的笑意沒有收，反而深了一分，他坐首了身子，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，在面前做了一個輕輕攤開的手勢，“大人，您今年任期就到了吧？”
付成祥眉頭一皺，他用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兩下，叩出兩聲沉悶的“咚、咚”，像是某種謹慎的警告，“你想說什麼？”
柳硯舟不慌不忙，繼續道：“大夏官制，知州西年一任，最多連任一次，極少有人能連任兩次的。這是朝廷對地方官員的管控之法，怕的就是一方大員在地方盤踞太久、根基太深。”
柳硯舟說完，依舊微笑道，“大人的三年任期眼看就要滿了，接下來是平調、升遷，還是明升暗降給個虛職，大人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。”
付成祥的臉色在那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裡變了兩變，柳硯舟知道，自己戳到了他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。
“以大人現在的業績，”柳硯舟一樁樁的開始數，“修水利、清田畝、整吏治，這些都是實打實的苦功，可放在朝廷那些大佬眼中，這些只能算是“本該如此”的本分差事。大人可有什麼拿得出手的，可以在朝堂上被拿出來當作政績說的亮點？”
柳硯舟說完，前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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