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母心裡頭其實是捨不得的。
這間老宅,是她嫁進柳家那年翻修的,那時候柳郎還在,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比劃,說這裡要搭個葡萄架,那裡要砌個雞圈。
日子雖然窮,可也窮得熱熱鬧鬧的,後來柳郎走了,這宅子就成了她一個人的念想。
牆皮掉了一塊,她捨不得補,因為那是柳郎當年抹的泥。
門閂鬆了,她也捨不得換,因為那上頭還有柳郎削木頭留下的刀痕。
可她如今坐在這堂屋裡,目光掃過一圈,發現很多東西其實己經不見了。
柳硯舟入贅李家之後,牆上的裂縫補過了,屋頂的瓦也換過了,院子裡的雞圈早拆了,換成了小云和青禾種的一畦子蔥和蒜。
柳家己經不是當年的柳家了。
她也己不是當年的她。
硯舟長大了,娶了李家小姐,往後還要考功名。
她一個寡婦老婆子,守著這間空落落的老宅子,說到底,不過是守著一堆舊日子的影子罷了。
大哥這些年幫襯她家,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。這房子給了俊超,柳郎知道了,應該也不會怪她吧?
柳母把心裡最後那點捨不得壓了下去。
“行,就按你說的辦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柳硯舟,臉上掛著一點笑,眼眶卻是紅的,“你大伯那邊,改天我去跟他說。”
柳硯舟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陪著柳母又坐了一會兒,聊了幾句家常,柳母沒說幾句就拍了拍膝蓋站起來:“行了行了,你別在這兒耗著了,回去讀書去,別耽誤了正事。”
柳硯舟還想再坐一會兒,被柳母一路推到門口,“走走走,你如今是李家的女婿,也是要考功名的人了。娘這兒好著呢,不用你操心!”
柳硯舟站在院門口,看著母親那張比從前紅潤了不少的臉,才轉身跟李書群一起朝巷口走去。
兩人沒有坐馬車,而是沿著晉陽街往回走,享受真難得的二人世界。
日頭己經偏西了,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斜斜地漏下來,將青石板路切成明暗相間的一條一條。
街上的人比往前多了不少,馬車、挑擔的貨郎、抱著孩子的婦人,來來往往,熱鬧得很。
走到聚賢樓附近的時候,柳硯舟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他遠遠就看見聚賢樓門口那兩塊木牌還在,上頭“即興賦詩,眾人點評”幾個字被日頭曬得有些微微褪色了。
可樓裡傳出來的說笑聲、杯盞碰撞聲、還有偶爾能聽見的一兩句高聲吟誦,比上回來的時候還嘈雜了好幾倍。
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,有挑著書箱的年輕書生三三兩兩地進出,還有人站在臺階上拱手作別,看著都像是外地來的模樣。
“人真多。”李書群也放慢了腳步,目光在那幾輛馬車上掃了一圈說道,“這聚賢樓離貢院不遠,如今又有了文名,可靠在即,能在考前碰一碰各路學子,這背後的佈局之人,倒是真會算。”
柳硯舟轉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:“那是當然。”
李書群聽到他這句帶著三分調侃的接話,偏頭瞪了他一眼:“我又不是在誇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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