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硯舟在東廂門口站了片刻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適應了一下從暗處到亮處的光線變化，然後將袖中那捲紙攏了攏，朝大堂的方向走去。
大堂裡己經比方才安靜了不少。
方才那些起身去找位置的、鋪紙研墨的、低聲交談的，都己經各自安頓下來。
有的人留在大堂裡，佔了靠窗的桌子埋頭苦寫；有的人去了西廂，門關得嚴嚴實實的；還有幾個人乾脆蹲在聚賢樓門口的臺階上，把紙鋪在膝蓋上，藉著外面的天光奮筆疾書。
柳硯舟的目光掃了一圈，沒有急著去交卷，而是在大堂角落一張空著的茶桌旁坐了下來。
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，慢慢地喝著，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他知道現在交卷的人還不多，過早交上去反而顯得輕浮。
自己這麼早出來其實也是不願在聽到趙恆的挑釁之語。
他要先等等，讓那些老者們先篩一篩別人的文章，把氣氛熱起來，等到場中開始有議論聲、有比較聲的時候，他再交上去，那才是最好的火候。
大堂北面的臺子上，付成祥己經不在主位上了。
他端著茶盞移到了臺側的一張太師椅上，姿態悠閒地靠坐著，像是在看一場他己經知道結局的戲。
趙軍坐在他旁邊，微微側著身，兩個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“大人，今日這場文會的動靜，可比下官預想的大得多。”趙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，“方才下官在門口看了一眼，晉陽街那邊的柵欄外面，站了怕是不下五六百人。有讀書人，有商販，還有從外縣趕來的。大人這一趟，可是把臨濟的文氣給徹底點著了。”
付成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：“趙知縣，這場文會能有今日的規模，你功不可沒啊！場地、人手、安保，樁樁件件都安排得妥帖，本官看了，心裡有數。”
“大人過獎了，”趙軍連忙擺手道，“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,臨濟能有今日的文風，那都是大人治下嚴謹、教化有功的結果。”
付成祥笑了笑，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他現在春風得意，聽到這些話自然是受用的。
趙軍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斟酌什麼，最後還是開口問道：“大人，不知今日您為何只身前來，沒有叫上屬官一同隨行？”
趙軍其實早就想問了，知州大人來臨濟，按理說該帶幾個下屬官員隨行，至少也得有一個通判或推官跟著，可今天付成祥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，一個抱書匣，一個垂手立著，連個文書的影子都沒有。
付成祥抬了抬眼皮反問道，“想知道？”
“下官愚鈍，請大人明示。”趙軍順坡下驢，趕忙回答。
付成祥的目光掃過大堂裡那些埋頭寫作的讀書人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本官想做一場民間的文會，而不是官府的文會。若是那些屬官們都來了，這個站那個坐的，光是排位次就要費半天功夫。到時候讀書人們見了官就拘謹，拘謹了就寫不出好東西。本官不想讓這場文會變成一場官員們的應酬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再說了，人多眼雜，若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，說本官鋪張浪費、驚擾地方，那就不值當了。”
趙軍心裡微微沉了一下，他原本想著，知州大人來了臨濟，若是能多帶幾個屬官，場面就更大了，臨濟文會的名頭也能傳得更遠。
可付成祥這番話一齣口，他立刻明白了知州大人這是在避嫌。
他不想讓這場文會變成“官員集會”，他想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、純以文論事的場合。
趙軍心裡那點失落只閃了一瞬，因為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：知州能將此事講與他聽，那就是說明對方這是把自己當自己人了啊！
想到此，他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容，連連點頭道：“大人高見！下官愚鈍，方才還在想，若是青州府的幾位大人也能來，場面就更熱鬧了。可聽大人這麼一說，下官才明白過來，文會就是文會，讀書人就是讀書人，若是摻了太多官場上的東西，反而失了本味。大人這份用心，下官佩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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