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硯舟微微欠身道:“先生過譽了,我母親只是天下所有母親中的一個,而學生只是把母親說過的話寫下來而己,算不得什麼本事。”
張先生搖了搖頭反駁道:“能聽進去、能記住、能寫出來,這就是本事。你這篇《誡子書》,老夫回去之後要抄一份,掛在書房裡。以後再有年輕學子來請教,老夫就把這文章拿給他們看,告訴他們,寫好文章,不需要讀多少書,先要把人做好。”
趙軍這時放下了茶盞,輕輕笑了一聲打破了屋裡鄭重的氣氛:“張老,您這頓誇,怕是柳公子回去之後該睡不著覺嘍!”
張老先生哼了一聲:“睡不著覺才好!也好知道,欺負我們這幾個老頭子就活該睡不著!”
“哈哈……”
屋裡的人都笑了,笑聲也將方才關於文章出處的試探,己經隨著柳硯舟的坦誠和幾位老先生的認可,悄悄地滑了過去。
柳硯舟跟著笑了笑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石頭,總算落到了底。
唐思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方才一首屏著的那股勁,此刻鬆了下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柳硯舟,目光裡帶著佩服,然後低下頭,假裝在端詳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。
這時半掩的門被開啟,剛才幾人聊的開心,竟然沒有聽到門外付成祥的腳步聲。
天氣轉熱,付成祥換了一件玄青色的便袍邁步走了進來,
隨後眾人起身相迎,他在主位上坐下後,解開外袍的領口,鬆了鬆,笑著問道:“本官方才在門口就聽見屋裡熱鬧得很,聊什麼呢,這麼開心?”
張先生先往付成祥那邊傾了傾身子,笑著回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方才老夫跟柳小友請教那篇《誡子書》的來歷,柳小友說文章不是他寫的。”
付成祥正伸手去端茶盞,聞言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微微挑眉道:“哦?”
這廳內氣氛瞬間一緊,而始作俑者張老先生點了點頭,不緊不慢地把柳硯舟方才那番話複述了一遍。
他講得生動,把柳硯舟如何說的話一一說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。
付成祥聽完,輕輕呼了一口,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醬牛肉上,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。
“說起母親……”他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“本官倒是想起了自己小時候。”
屋裡的人安靜下來,等著他繼續。
付成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杯沿上,“本官小時候,家境也不寬裕。父親在衙門裡當書吏,收入微薄,母親在家給人繡花貼補家用。她也不識字,可她的手巧,繡出來的花鳥跟活的一樣。本官第一回考縣試的時候,母親熬了好幾夜,趕著給我繡了一方帕子,說“考場上擦汗用”。後來本官考上了,回家報喜時,母親正在繡花,聽完了,放下針線,只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哦?不知老婦人說了什麼?”劉老先生開口問道。
付成祥嘴角浮起一絲笑意:“我母親說:“繡了這麼多年花,總算繡出了一朵會走路的。”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。
“老婦人也是個妙人,有趣,有趣!”張先生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著,手裡的酒盞差點灑出來。
趙軍笑著搖了搖頭。
唐思明也笑了一下,不過他在笑的時候心裡卻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付大人有些喜歡柳硯舟啊,竟然聊起了家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