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娥剛要應聲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像是踩在溼泥上，黏滯而刻意壓低了分量。
緊接著，兩聲叩門聲響起，帶著商賈叫賣般特有的圓滑與分寸。
“大德宗的鄭師傅，可還歇著？微塵宗的人，來討杯茶喝。”
鄭娥眉頭微蹙，轉頭看向鄭嘉嘉。
鄭嘉嘉神色未變，只是將手裡的粗瓷茶盞輕輕擱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門縫處，淡淡道：“進來吧。”
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夜風裹著溼氣湧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晃。
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，都穿著靛藍色的短褐，腰間繫著寬布帶，腳上蹬著千層底的布鞋，肩上還搭著褡褳，活脫脫兩個走南闖北的行商打扮。
只是這兩人的眼神不對。
走在前面的那個，約莫三十出頭，顴骨微高，一雙三角眼在燈光下滴溜溜地轉，透著股精於算計的市儈氣；後面那個年輕些，低眉順眼的，可雙手始終揣在袖子裡，指節處有常年撥算盤磨出的厚繭。
兩人一進門，便齊齊抱拳，對著鄭嘉嘉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江湖禮，嘴裡卻喊著：“微塵宗趙猛、錢傑，見過鄭師傅。”
鄭嘉嘉沒有起身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示意鄭娥去關門。
鄭娥依言將門合上，退到一旁，手卻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。
“大半夜的，不在客棧盤賬，跑到我這破廟來討茶喝？”鄭嘉嘉的聲音冰冷，卻像浸了冰水的綢子，滑膩中帶著刺，語氣裡並不歡迎。
“微塵宗如今可是大夏朝裡有名的商會，連朝中貴人都要給幾分薄面，怎麼，兩位掌櫃的連杯像樣的茶都喝不起了？”鄭嘉嘉的所言滿滿的不歡迎。
那趙猛也不惱，嘿嘿一笑，搓了搓手道：“鄭師傅說笑了。咱們微塵宗的人，走到哪兒都是本分人，哪敢在鄭師傅面前充大。今夜來，實在是有一樁生意，想請大德宗的諸位朋友幫個忙。”
“生意？”鄭嘉嘉嗤笑一聲，目光掃過兩人，“微塵宗的生意，什麼時候輪到大德宗來做了？”
趙猛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隨即又堆起笑來：“鄭師傅這話說的，咱們微塵宗和大德宗，本就是同根同源，哪分什麼彼此？”
“同根同源？”鄭嘉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，身子往後一靠道，“當年先聖太玄子入世，立下宏願要滌盪世間濁氣。追隨先聖的人裡，有一撥人覺得，護道不能只靠拳頭，還得靠銀子。於是他們結社行商，以商養道，這便是你們微塵宗的由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裡多了幾分冷意：“商道上講究一粒沙一滴水的收集，聚沙成塔，集腋成裘，本是為了接濟百姓、護佑先聖遺志。可如今呢？”
鄭嘉嘉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，“人多了，心就雜了。你們微塵宗上下，眼裡還有百姓嗎？還有先聖嗎？滿腦子都是銀子、鋪子、商路！如今的大夏朝，誰不知道微塵宗是個商會？連‘微商’的名號都叫響了！可你們護的是哪門子的道？”
趙猛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，解釋道：“鄭師傅，時代變了，光靠拳頭護不了道，得有錢才行。咱們微塵宗如今每年捐給各地義倉的銀子，不比大德宗少……”
“少？”鄭嘉嘉打斷他，聲音陡然冷厲，“你們捐銀子，是為了買名聲、買官商勾結的門路！大德宗哪怕窮得揭不開鍋，也沒拿過一兩不乾淨的銀子。咱們自稱大宗，不是自抬身價，是因為咱們心裡還有‘公道’二字。你們呢？你們是小宗，小在格局！小在良心！”
屋裡一時靜了下來，只有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，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趙猛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股子被戳中痛處的惱意硬生生嚥了下去。
他不再繞彎子，首截了當地道：“鄭師傅，咱們今夜來，不是跟您爭口舌之快的。是有一樁事，想請大德宗出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護送一個人，去大夏都城。”趙三盯著鄭嘉嘉的眼睛，“此人身份特殊，路上不太平。咱們微塵宗的人手，走商路還行，可要護著他在官道上安然無恙，還得靠大德宗的‘公道’名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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