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死前的恐懼讓他看得見眾人，卻分辨不出是誰。
可他的眼睛依舊在人群中掃來掃去，像是在找某張臉，可那張他想見的臉沒有看到。
盧德寶今日沒有出現在刑場的正前方，他站在人群后面，被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架著胳膊，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老葉。
“行刑~！”
刀光落下去的時候，盧文淵的身體最後掙動了一下，隨即徹底鬆了下去。
他的頭滾落在刑臺木板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、讓人耳膜發緊的“咚”。
血濺在青磚上，洇出一片暗紅，慢慢地往磚縫裡滲，他的眼睛還在轉，在尋找。
人群后方傳來一聲嘶啞卻又被嘴壓住了大半的喊叫。
盧德寶猛地掙脫了兩個隨從的手，朝前撲了兩步，又被人攔腰抱住。
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兩隻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，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：“付成祥……你這個……公報私仇！你……你不得好死！我盧家不會放過你！”
他身邊兩個維持秩序的衛兵立刻上前，一人伸出一隻手橫在他胸前，將他推得踉蹌著退了兩步。
為首那個衛兵面無表情，聲音壓得又低又硬：“盧大人，請注意您的身份！擾亂刑場秩序，按律亦可入獄。”
盧德寶的嘴張著，還想再說什麼，可那兩個隨從見狀連忙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，將他往人群外面拖。
他那雙垂著眼尾的老眼睛裡全是血絲，淚和汗混在一起淌過臉上的皺紋，將那件深褐色的錦袍領口染成一片深得發黑的溼。
他被拖著往後退的時候，目光還死死釘在刑臺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上，嘴唇翕動著，卻發不出聲音了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有人捂著臉快步走了，有人低聲呢喃罪有應得，門閥世家的人人則站在原地看著那攤血跡發了一會兒呆才轉身離開。
衛兵走上刑臺，將盧文淵的屍身用一卷草蓆裹了抬走。
青磚上的血跡被一桶水潑過，暗紅稀釋成淡粉色的水漬，順著磚縫往低處流，流了一會兒便幹了，只剩一片近乎察覺不到的印子，而這印子便是盧文淵留在這世界最後的痕跡了。
而在府衙東邊街外，正門的照壁前此刻己經擠滿了人。
今日是鄉試放榜的日子，天還沒亮便有人搬著板凳來佔了位置，到了午時前後，照壁前那片空地上己經黑壓壓站了兩三百號人。
有人踮著腳尖朝牆上那張還蒙著紅布的榜張望，有人攥著拳頭來回踱步，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考生乾脆蹲在牆角，雙手捂著臉，像是不敢面對今日的結果。
李書意今日一大早就來了，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長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一排，兩手背在身後，下巴微抬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護院打扮的漢子，每人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布袋，袋子口扎著，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，可看那布袋下墜的弧度，分量不輕。
李書意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蒙著紅布的榜上，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搜尋柳硯舟的影子。
因為早上李書意去敲門，柳硯舟說了要晚些來，
不過當時柳硯舟還說句，“該在的名字總會在，急什麼？”
李書意當時聽了差點沒一口氣噎住，可他也知道柳硯舟的性子，催也沒用，索性自己先來佔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