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未時三刻,書院北窗外那棵老樹的葉子被風翻過來又翻過去,銀灰色的背面翻上來時像無數只微張的魚嘴,在日光裡一開一合。
胡景明正伏在案上批一份尋常的學政公文,手裡那管筆走著走著便慢了下來,最後乾脆擱在了筆架上。
他端起面前那盞重新續上的熱茶,送到嘴邊卻沒喝,只是讓那股熱氣蒸在臉上,閉上了眼。
午睡的時候沒怎麼閤眼,三份卷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一整天了,像三塊被潮水反覆拍打的礁石,什麼動靜都在,就是沉不下去。
他睜開眼,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,喝了一口。
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“篤篤”兩聲輕響,這聲音並不是敲門聲,是有人在窗框的木沿上敲了兩下,力道極輕。
胡景明放下茶盞,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窗臺上擱著一隻拇指粗細的竹管,和他今早送出去的那隻一模一樣。
竹管靜靜地橫在窗臺上,蠟封的封面上有一個極淺的指甲壓痕,和今早他壓上去的那個暗紋也完全一致。
只是這一次,那暗紋的方向與他今早留下的相反,像是有人將它調了個頭又原樣送回來了。
胡景明伸手將竹管拿起來,入手微涼,蠟封完好無損。
他將竹管攏進袖中,合上窗,回到案前坐下,又側耳聽了聽窗外,院子裡安安靜靜,掃地的聲音不知何時己經停了,只有風吹葉子的嘩啦響。
他取出竹管,用指甲挑開蠟封,從裡面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。
紙是特製的,比尋常宣紙薄了七分,捲起來塞進竹管時幾乎不佔空間,展開後卻足有三寸見方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,字跡是他辨認了十二年的那位府城分舵執事的手筆。
胡景明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,那行字的墨色比下面的段落濃了一些,顯然是寫信者格外加重了力道寫下的:
“柳硯舟,查核無誤,系新入宗門弟子,此子須死保,不計代價!”
胡景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首接倒吸一口涼氣!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工夫,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又合上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任何一個筆畫。
新入宗門弟子……
須死保……
‘死保’這兩個字在宗門內部的分量,胡景明是清楚的。
胡景明將那張薄紙輕輕擱在案面上,靠進椅背裡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從丹田深處升上來,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。
他將目光從紙上移開,望著窗外那棵老樹的樹梢發了一會兒呆。
樹梢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綠得發亮,每一片都像被清水洗過一遍似的,邊緣清楚得勾著一條極細的金線。
他看著那些葉子,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另一個念頭,臨濟文比,三個下聯,一首詩。
知州大人去臨濟的那樁事,他雖遠在青州卻也有所耳聞。
穗州書院那幫弟子趾高氣揚地跑到臨濟來踢館,擺出一副“你們這窮鄉僻壤能出什麼人才”的架勢,在書院門口掛了三副上聯,聲稱若有人能在日落之前對出下聯便就此作罷。
。對能人一無,日整思苦子弟眾一的邊周及濟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