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曦月開始學會在這些場合裡觀察。
她注意到那些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人，轉身就可能對下屬頤指氣使。她注意到那些在臺上講“公平正義”的官員，私下裡最關心的是自己的位子還能坐多久。她也注意到德林似乎真的在為了她的父親，周旋在這些人周圍、每一次讓步、每一次恰到好處的“發火”，都是在讓她救出父親本來渺茫的希望重新點燃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忍不住問德林：“你為什麼要幫我？”
德林正在開車，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。車內的燈光很暗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你猜。”
穆曦月沒有猜。
她低下頭，心裡卻一下子飄到了遠在天邊的洛星昊身上。此刻她從沒這麼想過他，她是多麼希望為了父親奔波的人是他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德林笑了笑，沒有回答。
車輪碾過柏油路，窗外是逐漸繁亮的城市夜景。穆曦月靠在車窗上，看著自己的倒影，忽然覺得那個人有些陌生。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，也不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。她只知道，她不能輸。
聯合政府總部所在地的坎貝爾莊園，光是入口處的噴泉就佔了半個足球場那麼大。穆曦月穿著前天德林給她準備的禮服，這是歐洲最頂級的設計師製作的獨一無二的禮服，站在德林身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非富即貴的賓客，想著今天可能是能否救出父親的關鍵，心頭難免生出一絲躊躇。
“別緊張。”德林低聲說，“我爸這個人，看著嚴肅，其實很好說話。”
穆曦月沒有回答。她看著不遠處那個正被一群人簇擁著的中年男人，他在聯合政府的地位舉足輕重，他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她父親的命運。
坎貝爾議長終於注意到了這邊。
“德林。”他端著酒杯走過來，目光落在穆曦月身上，停留了片刻，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女孩？”
“爸，這是穆曦月。現在和我一樣就讀第三軍校。”
坎貝爾議長“嗯”了一聲，上下打量了穆曦月一番。他的目光不像那些董事那樣精明算計，而是一種更高階的、不動聲色的審視，像在判斷一件東西的價值。
“你父親的事，我聽德林說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，“人犯了錯，改了就好。你回去告訴他，以後做事別那麼衝動，過去的事，礦業集團己經答應可以一筆勾銷。”
穆曦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謝謝議長大人。”她深深鞠了一躬，眼眶發熱。
坎貝爾議長擺擺手，轉頭看向德林：“你這次選的人，比以前那些強多了。”
德林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穆曦月低著頭，假裝沒有聽懂。她的心臟跳得很快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——像感激，又像難過，像抓住了什麼，又像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正在離自己越來越遠。
環境優美的藍天白雲，像一幅畫。穆曦月站在畫下，覺得自己也成了畫的一部分，美則美矣，卻不知道腳下的地面是不是真的。
時間像月球地下城裡那些永不熄滅的燈光，悄無聲息地流淌，卻從不給人回頭的機會。
穆維的案子在德林的斡旋下，終於有了結果。那份保證書寫得很長，措辭嚴謹而卑微，每一個字都在切割他的自尊。石原慎太的要求很簡單：承認錯誤、保證不再與礦業集團作對、十年內不得踏足月球。穆維握著筆，在簽名欄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，手在發抖。妻子廖紫馨站在他身後，輕輕按著他的肩膀，什麼都沒說。
免於起訴的通知書送達那天，穆維一個人在陽臺上坐了很久。他望著海城灰濛濛的天，想起自己在月球上度過的那些年，想起那些在礦坑裡無聲無息死去的工人，想起西奧迪尼被截掉的雙腿，想起自己曾經以為可以用技術、用知識、用那些冷冰冰的資料去改變什麼。現在他知道了，他什麼都改變不了。
穆曦月向學校請假回到家的時候，看到父親坐在陽臺上，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。她走過去，在他身邊坐下，父女倆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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