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這裡會變成她的孃家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金陵的春天短得像一聲嘆息,枇杷樹上的青果還攥著拳頭沒鬆開,梧桐的新葉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。
周媽醃的鹹鴨蛋快滿一罈了,壇口封著黃泥,聞得到淡淡的鹹香。每天早上一碗熱粥配半個流油的蛋黃,擺在沈見微面前的時候,周媽總用圍裙擦著手說“小姐太瘦了,多吃點”。
沈見微每天照常上學,照常放學,照常坐在餐桌前吃飯。
陸北辰還是忙,有時候回來得晚,她聽見院門響,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客廳門口過去,一步,兩步,三步,踩在木樓梯上。
偶爾碰上目光,他會停下來,點一下頭,問一句“功課怎麼樣”,語氣是溫和的,和從前一樣。
只是從前他問完,會走過來坐在她旁邊,看她寫作業;現在他問完,就轉身上樓了。
那天早上沈見微醒得很早。
天剛矇矇亮,麻雀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。她翻了個身,盯著帳頂的木紋看了片刻,起身換了衣裳,推開房門往樓下走。
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,廚房裡傳來周媽和方叔說話的聲音。
周媽在灶前熬粥,木勺攪著鍋底,一圈一圈地轉;方叔坐在廚房門口的小馬紮上剝毛豆,豆殼扔進竹籃裡,發出細碎的嘩啦聲。
“巷口老趙家的閨女,上個月訂了婚。”周媽舀了一勺粥嚐了嚐鹹淡,隨口唸叨著,“婆家在夫子廟開茶葉鋪,家底厚,人也老實。那閨女比咱們小姐還小一歲呢,看著就乖巧。”
方叔嗯了一聲,石磨又轉了兩圈。豆漿順著磨盤流下來,在瓷盆裡積起淺淺的一層。
“小姐明年就畢業了。將來不知道誰家有這個福氣。”周媽放下筷子,拿圍裙擦了擦手,“得好好把關——家裡要清白,人得端正,不能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咱們小姐是我看著長大的,跟我親閨女一樣,要是嫁得不好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“有先生呢。”方叔的聲音悶悶的,手裡的毛豆殼扔得輕了些,“先生疼她,比誰都疼,會替她想好的。
“先生疼是疼,可他一個大男人,哪懂姑娘家的心思。”周媽嘆了口氣,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,火苗騰地竄上來,映得她臉上暖融融的,“以後小姐出了這門,逢年過節回來,我還給她做薺菜餛飩,給她裝一罈鹹鴨蛋,再摘一筐她最愛吃的枇杷。
方叔沒有說話。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,只剩下灶膛裡柴火嗶剝的聲響。
沈見微站在樓梯拐角,手扶著欄杆,沒有再往下走。
這些話周媽以前也念叨過,那時候她聽了就過去了,還會抱著周媽的胳膊撒嬌說“我不嫁,我一輩子賴在家裡”。
可今天,她站在這截樓梯上,聽著周媽那句“以後小姐出了這門”,忽然邁不動腳。
出了這門,搬到別人家去。
這個她住了十四年的家,會變成她的“孃家”——逢年過節回來串個門,要提著點心匣子,要換鞋,要客氣地說“麻煩周媽了”;她的房間會變成客房,鋪著乾淨卻陌生的床單;再喊他一聲哥,前面要加個“我”字,叫“我哥”。
回自己的房間叫“回孃家住幾天”,跟他說話叫“跟我哥敘敘舊”。
周媽給她裝一罐鹹鴨蛋,方叔幫她拎到巷口,哥哥站在門口送她,說一句“常回來看看”。
親人結了婚就變成親戚了——親人住在同一屋簷下,親戚是逢年過節才走動。
她在樓梯上站了好一會兒,直到周媽把粥鍋端去了裡間,直到方叔把毛豆端去灶臺邊,她才深吸一口氣,放重腳步走下來,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一整天她心裡都悶悶的。傍晚放學回到家,陸北辰還沒回來,書房的門虛掩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