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娘子轉過身來,看著賙濟,“我今天去陳府,通判娘子留我坐了兩刻鐘。陳家七小娘子出來奉茶,我看了幾眼。眉眼生得齊整,說話也穩重。”
“陳通判的庶女,行七,今年正值二八妙齡。通判娘子話裡透了幾句,說七小娘子己到出嫁年紀,正要相看人家。我算了算,年貌倒是跟安郎相當。”
賙濟臉上露出熱切,手指在膝蓋上摩挲兩下,“陳通判本官是正七品,雖說比爹高些,但咱們江家在州里經營了這些年,也不算高攀。”
“安郎若能娶到陳家的女兒,將來入仕就多了一層助力。我聽說陳通判當年那一科,座師正是中書舍人王公!”
江大娘子瞥了賙濟一眼,“所以安郎今晚說的那些話,你只當沒聽見。明日一早,咱們去見爹。安郎年紀小也就罷了,怎麼他老人家也糊塗了……”
周安在堂上跪了半個時辰。
正屋那邊己經沒了動靜。他爹孃回房後燈亮了兩刻鐘便滅了,整個江家大宅沉進夜裡,只剩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火苗在紙罩子裡一顫一顫的。
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來,周安偏過頭,看見二管家江五貼著牆根摸過來。他手裡提著個食盒。
江五蹲下來,把西樣小菜和粥碗擱在周安旁邊,壓低嗓子說了句,“安哥兒餓了吧?快趁熱吃。”
周安低頭看了看那碗粥,偏過頭問,“五叔,我爹孃安歇了沒有?”
江五點點頭,“大娘子和大官人己經睡下了,東西廂的燈也熄了。”
周安沉默片刻,把粥碗端起來喝了幾口,粥是粟米熬的,裡面切了雞肉絲,熬得酥爛。
粟米稠得攪不動,帶著薑絲和登州末鹽的味道,卻比張三郎家日常吃的密州顆鹽更好些。
周安知道,這是他娘吩咐的。江大娘子罰他跪,罰他餓,但終究不忍心讓他空著肚子熬一夜。
他心裡便有了底氣,嘴角微微翹起,擱下碗撐著膝蓋站起來,“五叔,送我去外祖那兒。”
江五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看了看周安,又看了看正屋的方向,壓低嗓子,“安哥兒,這都什麼時辰了?後門己經落鎖了,就算能溜出去,這個時辰老太爺早就睡下了。”
“外祖早晚禮佛,沒這麼早睡。我有話跟外祖說,今晚不說,我睡不著。”
江五在江家做了二十多年管家,從江老誠那一輩就在江家當差,看著周安長大的,知道他認準的事攔不住。
他嘆了口氣,領著周安繞過正院,穿過灶房後牆的窄巷,推開那扇平時只供送菜小販出入的後門。門軸上了油,開的時候沒出什麼聲響。
後巷黑漆漆的,遠處傳來幾聲犬吠。兩人沿著巷子往東走了小半個時辰,拐過兩條街,空氣裡漸漸浮起股檀香味。
越走越濃,混著夜裡特有的潮氣,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清涼。
江老誠的宅子在城東寺廟隔壁,是一處小小的獨院。
守夜的門房也是老僕,見他們來了,連忙推開門。
院子裡很安靜,牆角種著一叢竹子,風過時竹葉沙沙響,和隔壁寺廟傳來的晚鐘聲攪在一起,讓人一時分不清,是寺裡的動靜還是院裡的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