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老誠果然還沒睡,正在宅中佛堂靜坐。周安把江五打發回去,就跟著老僕前去找他外祖。
佛堂不大,裡面透出燈光,是佛前長明燈那種不跳不晃的光,從門縫裡漏出來。
周安走過去,推開門。三面牆壁刷得雪白,正中供著一尊銅佛,蓮花底座,佛面沉靜如入定。
佛前一張供案,案上擱著銅香爐,爐裡的香己經燒盡了,只剩下一截灰白的香腳插在爐灰裡。銅佛兩側各點著一盞長明燈。
江老誠打坐在佛前的蒲團上,背對著門口,手裡捻著串檀木佛珠,在指間一顆一顆轉過去,發出極輕的碰撞聲。
周安跨過門檻,在佛堂側邊的蒲團上跪下。
蒲團是舊的,被膝蓋壓出了一個凹坑,他跪上去的時候身體自然找到了那個凹陷的位置。
江老誠把最後幾顆佛珠捻完,把念珠擱在供案上,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,“安郎,怎麼這個時辰來了,可是被你爹孃趕出來的?”
周安跪坐在蒲團上,腰板微微塌了一些,目光落在佛前的長明燈上,“外祖,我跟著張三叔這段時日,倒是學了些實務。”
“心中想了很多事情,越想越覺得外祖當初指點我去追隨張三叔,是替我指了條明路。今夜特來叩謝外祖。”
江老誠眯著眼睛笑了起來,“安郎此來,恐怕不是來說這個的。”
周安臉上微微燙了一下,“果然瞞不過外祖!我看上了一個小娘子,是張三叔院裡僱的傭工,她娘立了女戶,正經清白人家,人賢惠,手也巧。我想請外祖替我做主。”
江老誠眼皮抬了抬,“你爹孃那邊,同意嗎?”
周安垂下眼皮,“我爹孃都贊成。但孫兒想,此事還需問過外祖才能作數……”
江老誠搖搖頭,無奈地笑了,“安郎進益了。看來張守禮果然不是常人,竟然帶攜得安郎都會耍心眼了。哈哈!”
“安郎,恐怕在你爹孃面前說的是‘外祖己經點頭了’,然後到外祖這裡來說的又是‘爹孃己經同意了’,是也不是?”
周安的臉徹底紅了,從耳根燒到脖頸。
他低下頭,額頭幾乎貼著蒲團邊緣,半晌沒有抬起來。
再開口時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,也真了許多,“外祖,我說實話。我爹孃確實不同意這事。州城裡的閨秀,論家世、樣貌、才藝,都比阿芸強。”
“可那些女子,出身比咱江家高的,我若娶進來,就得看岳家臉色過日子,後宅不得安寧。”
“出身比咱江家低的,對我又沒什麼助力,娶了也是白娶。關鍵是,那些官宦之家養出來的小娘子,一個比一個心機深,一句話拐三個彎,我應付不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江老誠,“外祖,我只想要個安安靜靜的後宅,一個賢惠溫順的娘子。她不用懂詩詞歌賦,不用會彈琴下棋,只要知冷知熱,會過日子就行。”
江老誠沉默了片刻,微微點頭,“安郎,你能想到這些,說明長大了。此事我倒不反對。不過你爹孃那關,怕是難過。”
“你娘最近跟陳通判娘子走動得勤,陳通判家有個庶女正待字閨中,你娘怕是動了攀高枝的心思。”
周安聽得臉色微變,“外祖,我該怎麼辦?”
江老誠站起來,走到佛前拜了拜,“安郎,你先找個屋歇息一晚,明日你爹孃若來,我自有話說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