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錄《牽絲戲》何枝意坐在控制檯前，螢幕上是《牽絲戲》的工程檔案，最上面一條戲腔音軌亮著黃色，未完成。
窗外是臘月慘白的天光，透過百葉窗，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整齊的影。
門鈴響了。很短，一聲。
她起身去開門。解雨臣站在門外，沒穿戲服，一身深灰色羊絨大衣，圍巾是菸灰色的，襯得眉眼格外清晰。他手裡沒拿東西，只戴了副黑色皮手套。
“解先生。”她側身讓開，“請進。”
解雨臣點了點頭，走進來。他沒立刻說話，目光在室內緩緩掃過——靠牆的專業裝置架，堆滿手稿和參考書的長桌，角落立著的畫架，上面蒙著防塵布。他的視線在控制檯多停留了兩秒，然後落在窗邊那張小茶几上。
茶几上攤著本速寫本，翻到最新一頁。紙上潦草地畫著幾個木偶關節結構圖，旁邊是繁體字筆記，寫著“金光”。“操偶”。“線勁”。
“坐。”何枝意指了指控制檯前的另一張椅子，自己先坐了回去，“要喝點什麼？茶，還是水？”
“不用。”解雨臣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，在她旁邊坐下。距離不遠不近，剛好能看清螢幕，又不過分靠近。
他坐下時，目光又掃了眼速寫本。然後他抬眼，看向螢幕：“直接聽吧。”
“好。”
何枝意點了播放。
前奏是琵琶與笛的合鳴，清冷裡帶著韌勁，像冬夜風裡繃緊的絲線。然後絃樂鋪進來，層層疊疊，託著人聲浮起。她自己的聲音，唱得謹慎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，戲腔部分更是字正腔圓，像工筆描出來的線。
但線是死的。
一曲放完，工作室裡重新陷入寂靜。只有機箱風扇低低的嗡鳴。
解雨臣沒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叩著，是剛才某個段落的節奏。叩了七八下，停了。
他睜開眼，看向螢幕上的波形圖。
“傀戲的頓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很平，“學對了。”
何枝意握著筆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緊。
“但傀儡的線，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從螢幕移到她臉上，“在你手裡，不在戲裡。”
他說話時沒什麼表情，眼神清凌凌的，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。不是批評，是診斷。
何枝意沉默了兩秒，點頭：“是。我太在意‘像’，沒敢‘放’。”
“不是敢不敢的問題。”解雨臣搖頭，伸手在螢幕上點了一下，將進度條拉到戲腔進入前的那一小節，“這裡，你怕了。”
怕了。
兩個字，釘在空氣裡。
何枝意看著那個節點。是怕了。怕飄，怕錯，怕不像，所以收著，所以繃著。繃得太緊，線就斷了。
“戲腔部分交給你。”她說，“我唱主歌，情緒我來託。戲腔的線，得從你身上長出來。”
解雨臣看著她，兩秒，然後很輕地，幾不可察地，彎了下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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