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的夜，細雪簌簌落著，把潘家園的衚衕染成一片淺白。
慶功宴的熱鬧還浸在院子裡的暖光裡，碰杯聲。笑鬧聲。王胖子扯著嗓子勸酒的聲音混著醬肘子的濃香，順著樓梯往上飄。何枝意裹著一身煙火氣，悄悄溜上了工作室二樓。
二樓的臨時直播角搭得極簡，一盞環形補光燈亮著柔和的暖光，一支電容麥立在磨得發亮的原木桌前，連著音效卡的筆記本螢幕亮著。
鏡頭只對著一把舊木椅，背後是素白的牆，沒有海報，沒有裝飾，乾淨得像一場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。
周牧也蹲在角落的陰影裡調推流，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緊繃的臉，頭也不抬地報時：“還有十五分鐘開播。預熱微博發出去四十分鐘，評論區炸了，全是蹲“花爺開嗓”的，還有幾萬條求露臉的。”
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解雨臣從洗手間走出來，臉上戴了一隻手工雕的木質面具。只遮住眉眼，露出線條幹淨的下頜和淡色的唇，面具表面刻著繁複細膩的雲紋，暖光落在木紋上，泛著溫潤的啞光。
何枝意抬頭的動作頓了頓：“這面具......”
“自己雕的。”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帶著點不真切的距離感，“不合適？”
“不是。”她忍不住笑了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面具邊緣的紋路，“很合適。只是鏡頭只對著我，您不用出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指尖解開腦後的繫帶，把面具摘下來隨手放在桌邊，腳步輕緩，走到了鏡頭側後方的陰影裡。
補光燈的光剛好照不到的角落，整個人融在黑暗裡，只露一點模糊的輪廓。
有些事不必說透。他唱了半輩子的戲，做了半輩子的解家當家，戴了半輩子的面具示人，活在別人的期待裡。
如今摘下它，躲在沒人看得見的陰影裡，他不用做解雨臣，不用做花兒爺，只是一個唱歌的人，只是“伶人”。
周牧也瞄了一眼那片沉在黑暗裡的輪廓，趕緊低下頭戳手機。
八點半整，直播準時開始。
鏡頭裡只有何枝意一個人。
她對著光圈彎了彎眼睛，語氣輕鬆得像和老朋友聊天：“晚上好，我是枝上意。今晚不聊遊戲，唱歌給大家聽。”
她側頭，看向畫面外那片看不見的陰影，話頭剛起，聲音就先從黑暗裡飄了過來，低沉清潤：“我是伶人。”
何枝意愣了一瞬。
她點開電腦裡的伴奏檔案，舒緩的前奏緩緩漫開，蓋過了樓下隱約的笑鬧聲。
“這首歌叫《伶人》，寫的是一個唱了一輩子戲的人，滿肚子悲歡離合，唱了半輩子，沒幾個懂的人聽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輕輕掃過那片陰影，“今天，有人聽了。”
主歌起，她的聲音清亮乾淨，帶著民謠獨有的敘事感，像在講一個落了雪的老故事：“一蓑煙雨年華少，素昧平生顏俊俏......”
唱到副歌前的換氣點，她輕輕吸了口氣。
換氣點，聲音頓了一拍，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停頓。
幾乎是同一瞬間，戲腔從陰影裡飄了出來。
沒有修飾，沒有混響。
乾淨。婉轉。蒼涼，又帶著刻進骨子裡的溫柔，嚴絲合縫地填滿了她留出的所有空白，像水順著縫隙流進乾涸的土地，天生就該合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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