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零七分,何枝意還是沒睡著,牽著泡泡壯膽,打算出門散散心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靠在衚衕口,指間一點猩紅,在昏暗裡明明滅滅。
何枝意腳步沒停,甚至沒看那個方向,徑首往前走。
“小枝意。”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熟悉的、懶洋洋的笑意,還有夜風吹不散的煙味。
她沒應聲,繼續往前走,腳步聲在空曠的衚衕裡迴盪。
身後傳來靴子落地的聲音,不緊不慢,隔著三步的距離,跟在她身後。
她走快,那聲音也快;她放慢,那聲音就緩下來,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,像一個甩不掉的影子。
走過一個彎道,夜風撲面而來,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、草木將醒未醒的清冽氣味。
衚衕里路燈昏黃,幾家店鋪己經打烊,只有二十西小時便利店的白色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,在地上鋪出一塊方形的、冷清的光斑。何枝意往左拐,那是回小院的方向。
“聊聊。”黑瞎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這次近了些。
“聊過了。”她沒回頭,聲音在夜風裡有點飄,“你說後悔了,我說晚了。那天晚上就說清楚了。”
“那不算聊。”他兩步跨到她身側,與她並肩,然後轉身,倒退著走,面朝著她,墨鏡在路燈下反著模糊的光,“那是通知。我現在要聊的,是另一回事。”
何枝意終於停下腳步,抬起頭看向他。
黑色的衝鋒衣領子立著,遮住小半張臉,下巴的線條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利落。
嘴角還是那抹慣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,但今晚看起來,那弧度底下像是繃著什麼。
“把墨鏡摘了。”她說。
黑瞎子嘴角的弧度似乎僵了零點一秒,然後咧得更開些:“怎麼,想檢查我眼睛好了沒?怕我裝瞎騙你?”
“摘了。”她重複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他看著她,看了兩秒,然後抬手,用兩根手指勾住墨鏡架,慢條斯理地摘了下來。
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,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臉。
何枝意的呼吸停了一下,不是柏林機場那雙紅腫的、帶著術後脆弱痕跡的眼睛,也不是三年前咖啡館裡隔著墨鏡都能感受到的、漫不經心卻穿透一切的目光。
這雙眼睛恢復了。
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淺,像是蒙著一層極淡的、洗不掉的灰霾,但它們是清亮的,能聚焦。
此刻正看著她,沒有躲閃,甚至沒有太多情緒,只是平靜地映出她的影子,和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。
“好了?”她問,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,“能看清路了,能認人了,能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一點,“能看清你了。”
何枝意移開目光,繞過他,繼續往前走。腳步聲在身後響起,他再次跟上,這次走在她的外側,隔著半步。
“你變了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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