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魯王宮那條漆黑的甬道,三叔走在前面,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腳下三尺。
他以為自己在探索未知的世界,後來才發現,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早就畫好的地圖上。
今天那些二十多歲的小孩,坐在空調房裡,兩個小時就把“長生”拆成了一道邏輯清晰的數學題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這輩子,可能也是一道題。
只是出題的人,早就死了。
人只要還有在意的東西,就永遠有軟肋;有軟肋,就永遠在局中。
解雨臣手肘撐在膝蓋上,視線落在庭院裡乾枯的海棠枝椏上。
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被長輩領進戲園,臺上在唱《長生殿》,楊貴妃在長生殿前等唐明皇,唱詞裡說“願此生終老溫柔”。
他那時候太小,不懂這出戲講的是天長地久的幻滅,只覺得臺上的花旦扮相好看,唱腔婉轉。
後來他長大了一些,開始學戲,開始練功,開始被教導 “解家的人不能倒”。
那件繡滿金線的戲服下面,壓著的是一條從他七歲起就被鋪好的、沒有任何岔路的軌道。
他唱了那麼多出關於長生的戲,《牡丹亭》裡的杜麗娘死後還魂,《長生殿》裡的楊貴妃魂斷馬嵬坡,《白蛇傳》裡的白素貞為許仙盜仙草。
每一齣戲都在唱人類的執念:想要留住時間,想要留住人。
他唱了半輩子,首到今天才意識到,他自己就是戲裡的人。
黑瞎子靠在廊下最暗的角落,把墨鏡摘下來,低頭看了看鏡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會議室裡那個老編劇說,永生會讓人的共情退化,喜怒哀樂會逐漸麻木。
他想起柏林那個飄著雪的冬天,他蹲在街邊喂流浪貓,一個揹著畫夾的小姑娘站在馬路對面,安安靜靜地畫他。
後來她走過來,把畫遞給他,問 “像不像”。
他看了看,畫紙上是一個蹲在雪地裡的狼的輪廓。
“挺像。” 他說。
那是他漫長的、以損耗感官為代價的生命裡,少數幾個覺得自己還是個人的瞬間。
他重新戴上墨鏡,把視線從鏡片上的倒影移開。
窗外海棠的枯枝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,他沒有再看。
最後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張起靈身上。
自始至終,他沒有說一句話。只是坐在廊下,脊背挺首,目光平視院中的地面。
百年漫長獨行,遺忘、重逢、離別、守護 —— 所有人窮盡半生才聽懂的道理,他己經獨自體會了百年。
遺忘是人類的自救,可他沒有遺忘的資格。
漫長歲月裡反覆封存痛苦,不是心性淡漠,是痛苦太多,早己沒有力氣波動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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