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陣老頭的木屋裡,茶香未散,烏七七端著粗陶茶碗,目光越過杯沿,落在門外那道正緩緩走近的身影上。
來人看起來六十歲上下,但她立刻意識到,隱族的年齡不能用外表判斷。
守陣老頭都五十多了,眼前這位族長的實際年紀,恐怕得往上再加兩輪。
族長穿一身藏青色棉麻衣褲,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,步伐不快,卻每一步都穩得像是踩在山體的骨架上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老頭,一個穿灰,一個穿深藍,年紀看著都有七八十,臉板得像兩塊風乾的臘肉。
薛汶萊放下茶碗,那種感覺又來了。
從守陣老頭出現時就盤踞在胸口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,一圈一圈地盪開。
他看著族長的眉眼,腦子裡什麼都沒有,但身體記得,肩膀微微繃緊,手指無意識地蜷向掌心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這是丟失的記憶嗎?
他不知道,他媽說他小時候也曾經在川省老家住過,離開川省後就再沒回來過,對所謂“故鄉”的印象只剩一團模糊的灰霧。
可眼前這個人的輪廓,讓他胸口發緊。
族長跨過門檻,守陣老頭立刻起身,退到一側,低著頭,姿態恭敬卻不卑微,那是族內等級刻進骨子裡的規矩。
烏七七站起來,順手把茶碗擱回桌上,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笑容。她還沒來得及開口,族長先說話了。
“巫家的小友。”
聲音溫和,帶著一點川省口音的尾調,不急不緩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烏七七眉梢微挑。
守陣老頭剛才通報時說的是“貴客”,這位族長一上來就首接點破她的來歷,要麼是守陣老頭傳話傳得詳細,要麼是這位族長對巫家人的做派早有了解。
“族長親自下來迎接,真是好大的榮幸。”烏七七笑著說,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算熱絡,但也不失禮數。
族長身後那個穿灰衣的老頭猛地抬眼,聲音像敲破鑼:“放肆!巫家小輩,見了我家族長也敢……”
烏七七吐了吐舌頭,不是故意做鬼臉,是真的、條件反射地、像被三叔公訓話時那樣吐了一下舌尖。
吐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。
族長卻笑了。
“老灰,收聲。”他抬了抬手,語氣依舊溫和,但灰衣老頭立刻閉嘴,退後半步,臉上的怒意卻沒消,像被按了暫停鍵的炮仗。
族長重新看向烏七七,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側的薛汶萊,目光在薛汶萊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兩位小友,”他問,“是準備上去呢,還是在這兒待著?”
烏七七正要回答,薛汶萊開口了,他開口的方式很奇怪,不是經過思考後決定開口,而是嘴巴先動了,聲音先出來了,腦子才後知後覺地追上來。
那個詞滾過舌尖,熟悉得像是喊了幾十年,像是刻在骨血裡、從未被歲月磨損分毫的本能。
“外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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