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戰果確認會餐結束後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。
戰士們三三兩兩靠著牆根打盹，有人把鋼盔扣在臉上擋太陽，有人把棉大衣矇住頭。李鐵柱的呼嚕聲從北房傳出來，像拉風箱一樣響。
王城蹲在井臺旁邊，把SVD拆開保養。槍機拆下來，用布條擦了三遍，導氣活塞上的積碳用銅刷刮乾淨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槍膛內壁，光滑，沒有劃痕。右腿上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，結了厚厚一層黑紅色的痂。
韓衛東從北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疊紙。他走到院子中間，看了看打盹的戰士們，沒有喊醒他們，而是走到王城旁邊蹲下。
“王城，團部讓統計個人戰果。”他把那疊紙放在井臺上，“你報一下，雲山這一仗，你打死了多少個？”
王城抬起頭，想了想。從總攻開始到巷戰結束，指揮所。通訊中心。公路阻擊。十字路口。灰色樓。屋頂狙擊。坦克反擊，數字一個一個從記憶裡浮出來。
“雲山戰鬥，一共打死了七十一個。”王城說。
韓衛東沒有驚訝，也沒有追問。他拿起井臺上的鉛筆，在紙上寫了幾筆。“七十一個。你數過？”
“數過。記在筆記本上了。”王城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著的筆記本，翻開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。地點。擊殺數。雲山那幾頁寫著，11月1日，總攻，指揮所4人。通訊中心2人。公路戰鬥15人，共21人.11月2日，巷戰，十字路口。灰色樓。坦克反擊，約20人.11月3日，屋頂狙擊。滲透步兵。坦克觀察窗，約12人。還有補充的幾個零星目標，合計71人。每一筆都用鉛筆寫得工工整整。
韓衛東看了一眼，把筆記本還給他。“你的數字，我報上去。團部會核實。”
王城把筆記本塞回口袋。
韓衛東蹲在那裡，他掏出一支菸，這次真的點著了。他抽了一口，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，藍灰色的煙，帶著一股辛辣味。
“王城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？”
王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排長，我說過，我在老家打過獵。”
“打獵的打不了一仗打死七十一個敵人。”韓衛東看著他，“打獵的打不穿坦克觀察窗，打不中六百米外的天線，打不出三發子彈兩秒內命中兩個移動目標。”
王城沒說話。
“我從東北打到海南島，見過神槍手。一個連隊有那麼一兩個，打得好，但也就是打得好。你不是打得好，你是......”韓衛東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，“你是天生的。”
“天生的？”王城反問。
“不是天生的。”韓衛東搖了搖頭，“是練出來的。但你不像從山溝裡練出來的。你像從什麼地方出來的，什麼地方有靶場。有瞄準鏡。有彈道學。有英語教材。有美軍的作戰手冊。”
王城還是沒有說話。
韓衛東把煙抽完，菸頭在地上掐滅，塞進口袋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王城的肩膀。“不管你是從哪來的，你是我的兵。你的槍，打的是敵人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走了。
王城蹲在井臺旁邊，把SVD裝回去。槍機復位，拉了一下，清脆利落。他把槍靠在槐樹上，閉上眼睛。
下午三點，韓衛東把全連集合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。
全連。一百多號人，站成三排，前面站著連長和指導員。連長姓孫，叫孫德明，三十七八歲，方臉膛，絡腮鬍子颳得發青，說話嗓門也大，隔著半里地都能聽到。指導員姓劉，戴著一副眼鏡，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。
“同志們！”連長站在隊伍前面，聲音在空地上回蕩，“雲山戰鬥，咱們連打得好！團部通令嘉獎，給咱們連記了集體二等功！”
戰士們鼓掌。掌聲很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