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撤到總部槍聲停了大半天了。
陣地上沒人歡呼，有人靠在戰壕壁上，嘴張著，睡著了，手裡還攥著鐵鍬。
有人把頭埋在臂彎裡，肩膀一聳一聳，不是哭，是身體自己在那兒抖。還有太多的戰士因為太困了躺在戰壕裡睡著了。他們從天亮打到天黑，又從天黑打到天亮，不記得多久沒睡了。
韓衛東靠在一號坑道口的土壁上，眼睛睜著，看著山下的公路。公路上到處是撂下的美軍裝備。他沒說話，張大柱蹲在旁邊，也沒說話。
王城坐在戰壕邊上拆槍。SVD的槍機卸下來，用那塊破布擦裡面的火藥渣。
劉三娃坐在旁邊，美軍手冊攤在膝蓋上，鉛筆捏在手裡，低著頭在紙上畫什麼。王城斜了一眼，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人形，旁邊寫著“一排機槍”“二排”“機炮排”。他在畫火力點位置。
“你還會畫地圖。”
劉三娃沒抬頭。“不是地圖。記一下。萬一以後用得上。”
“歇會兒。等會再畫。”
劉三娃沒歇。他把鉛筆換到左手，繼續畫。右手手指頭腫了，拉槍機拉的。李-恩菲爾德的槍機死沉，打了好幾天，關節全腫了。他沒吭聲，王城也沒說什麼。打了好幾天，誰身上沒幾道口子，誰的手指頭不是腫的。
下午，太陽偏西，命令來了。
韓衛東在掩體裡接到了撤出陣地的命令，走出來站在陣地上喊了一聲：“三連，撤出陣地！”聲音還是沙啞的。陣地上的戰士沒有人出聲。有人抬起頭，有人放下鐵鍬，有人慢慢站起來。王城把SVD背上，彎腰去撿地上的空彈匣。空彈匣碼了一排，他一個一個拾起來揣進挎包裡。
劉三娃從戰壕裡往上爬。右手撐著戰壕壁，右腿蹬胸牆上的沙袋，身體往上一躥。蹬上去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，大腿外側被炮彈皮劃了一道，不算深，但血已經把褲腿粘在肉上了，一扯就疼。他沒當回事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，把美軍手冊塞進口袋。
“腿怎麼了？”
“擦了一下。”
王城蹲下去。傷口被凍得發白，邊緣有點紅，不深，也不長。炮彈皮劃的，沒傷著肉。褲腿上黑乎乎一片，分不清是血還是土。他把繃帶掏出來拆開，繃帶纏在大腿上，纏了兩圈，打了個結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皺什麼眉。”
“褲子扯爛了。繳的美軍貨，挺厚的。”
王城把SVD背好，蹲下身子，把劉三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“上來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那腿走不了多遠。”
劉三娃沒再吭聲，趴到王城背上，兩隻胳膊搭在他脖子前面。王城把他背起來，手託著他膝蓋彎。比想的輕，瘦了。打了這麼些天，誰都瘦了一圈。
隊伍沿著反斜面的交通壕往下走。交通壕是周德厚帶著人修的，Z形彎，三個拐角，每個拐角都有射擊位。現在射擊位是空的，沙袋還堆得整整齊齊，槍口已經撤了。王城揹著劉三娃走在隊伍中間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穩。劉三娃趴在他背上，臉埋在脖子後面，撥出的氣熱乎乎的，帶著一股壓縮餅乾和炒麵的味兒。
“王城。”
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