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志司駐地休整了一天，王城開始寫總結。
沒有桌子，趴在彈藥箱上寫。紙是繳獲的美軍信紙，薄得很，鋼筆是劉三娃從北極熊團團部撿回來的，筆尖有點分叉。
長津湖這一仗，特戰從柳潭裡打到新興裡，從下碣隅裡追到古土裡，從古土裡再到炸水門橋。打北極熊團，端團部，繳團旗。打陸戰一師，咬尾巴，打冷槍，炸橋三次。這些天怎麼過來的，怎麼打的，在冰天雪地裡怎麼活下來的，他一條一條往下寫。
先寫防凍。經過這幾天的行軍總結出來的經驗。
零下四十度左右，槍栓容易凍住。不能硬拉，硬拉有可能會損壞機的部件。也不能用火烤，冷熱一激，金屬脆了會裂。
得用布包著槍機，摘了棉帽扣在上面，手掌按著慢慢焐。焐一陣，拿刺刀背在槍機側面輕輕敲，冰碴子震鬆了就會往下掉。凍得厲害就多焐幾次，焐化了再拉槍機。
導軌上防凍油只塗薄薄一層就行，油塗厚了自己就先凍住了。槍不要捂在懷裡，容易捂著出汗，從懷裡拿出來汗就變水汽，水汽就凍成冰，捂得越緊凍得越快。打完仗把槍背在軍裝外面，讓冷風吹著，比捂著強。
人凍傷了那一塊就貼肚子腋窩上焐，用自己的體溫。不能搓，更不能用雪搓。零下三十幾度，皮肉凍硬了，搓一下里面的冰晶就會把血管割破，搓完手雖然是熱了，等到第二天那塊肉就會壞死。他在三所裡見過，在狼林山見過，在冰雕連那些人身上見過。錯了連改的機會都沒有了。
腳上的裹腳布中午要換一次，到了晚上再換一次。腳出汗了不換裹腳布，晚上鞋就脫不下來，用力脫下來的話就有可能連皮也跟著下來了。
睡覺前把鞋脫了，腳用乾布包好。鞋墊掏出來放在身上焐著，第二天早上鞋墊是軟的，穿鞋的時候腳伸進去就不會疼。
行軍時腳尖先落地，踩實了再移重心，別一腳踩進雪窩裡拔不出來。
出汗了別脫帽子，把帽子的耳朵解開來透氣。脫帽子風一吹容易把頭皮凍傷。每隔一小時檢查旁邊人的耳朵和鼻尖，肉是軟的就是還有血，肉是硬的就是凍傷了。得趕緊焐。這些法子，每一條都是凍出來的。有些是血的教訓，有些是拿命換的。
寫完防凍，王城接著開始寫狙擊。
SVD在極寒條件下彈道會往下掉，發射藥燒得慢，彈著點比常溫低。打遠距離要適當抬高瞄準線，具體抬高多少看距離看溫度，靠自己試。
槍管冷透了打第一發會偏，第二發開始穩。瞄準鏡結霜用布擦，不能哈氣，哈氣上去立刻凍成一層冰膜。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外面，不要提前伸進去，凍麻了容易走火。
雪地反光強烈的時候瞄準鏡亮度調低，裸眼觀察戴墨鏡，不然眼睛疼一天，還有可能會致盲。雪地偽裝，白色防寒披風蓋全身，移動的時候順地形的陰影走。
寫特戰。小組滲透，每組十人。滲透時避開公路，沿山脊線反向走，利用地形陰影和植被藏身。
通訊保持靜默，步話機定時短促敲擊回應。目標優先打指揮所，打通訊站，打彈藥堆積點。不與敵主力糾纏，打了就跑。
夜襲時機選在凌晨，那時候人反應最慢。撤退要預設接應點。這些戰術是在三所裡摸出來的，在長津湖試過的，好用。
寫炸橋。水門橋炸了三次。特戰隊組織了後面二次的炸橋行動。特戰隊第一次炸橋準備不夠充分，橋面只炸了一個小缺口，美軍工兵幾個小時就修好。第二次從橋墩基座下方向上爆破，雙倍藥量，基座炸斷，橋面塌陷八米以上。
爆破點選橋墩根部或基座底部，爆炸效果要好很多。藥量計算得算混凝土厚度和鋼筋密度。引信線預留備用線路，防止主線路被流彈打斷。炸完了派觀察哨確認毀傷效果，不能炸完就走。
寫後勤。繳獲的美軍C2炸藥比TNT更適合極寒爆破。美軍防寒披風輕便保暖，適合雪地偽裝。美軍急救包裡的磺胺粉和嗎啡好用，建議全軍推廣繳獲使用。美軍步話機電池在極寒條件下續航會縮短，得貼身焐熱了用。這些是拿繳獲物資用出來的經驗。
他一寫就寫到了大半夜。韓曉月進來給他換過馬燈的油，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看著他，又看了看桌上堆的那些信紙，沒出聲詢問。
第二天早上，這份總結送到了彭總那裡。
彭總正在吃早飯，一手端著搪瓷缸子，一手翻開看。看了一會兒，把搪瓷缸子放下了。看到防凍那部分，他站起來，走到桌子旁邊，把紙攤開，手指頭一行一行比著看。看一句，停一下。
看到“人凍傷了那一塊就貼肚子腋窩上焐，用自己的體溫。不能搓，更不能用雪搓。”這一行，他拿起鉛筆在邊上畫了一道槓。
看到“腳出汗了不換裹腳布，晚上鞋就脫不下來，用力脫下來的話就有可能連皮也跟著下來了。”這一行，他又畫了一道槓。看到後面，他忽然罵了一聲。是那種憋了太久實在憋不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悶聲。警衛員以為茶涼了，想過來換。湊近一看，首長眼眶是紅的。
他是想到了長津湖那些凍死在陣地上的兵。如果早一個月，哪怕是早半個月，這些東西能發下去，能少死多少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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