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著的人從戰壕裡爬起來，往斷崖方向跑。
有人跑了幾步又回頭打了一槍，然後跟著跑。
李虎數了數，加上他自己，一共就剩下八個人。
馬援朝最後一個從石頭後面下來，端著槍倒退著走，邊走邊往下打槍。
走到斷崖邊上的時候，只剩下了三發子彈了。
八個人站在斷崖邊緣。
背後的崖壁上長滿了青苔，厚厚的一層，綠中透著黑，像是很多年沒人碰過。
青苔底下是石頭，石頭上裂著縫，縫裡鑽出幾棵歪脖子樹，樹皮皺巴巴的，樹幹往半空中伸，枝葉稀稀拉拉的，被炮火削掉了一大半，剩下的幾片葉子在風裡搖晃。
崖底是碎石坡，白花花的，石頭尖利，像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骨頭。
面前是往上壓的美軍。坦克停在半山腰，炮管還在冒煙。
步兵從坦克後面繞出來，散兵線拉得很寬，鋼盔在午後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碎石被踩得嘩啦響。
李虎站在最中間，右邊是馬援朝，左邊是劉鐵柱，劉鐵柱旁邊是老周。再往兩邊，還有西個人。
李虎沒去看他們的臉，但他知道他們是誰。
河北的老張，西川的小陳，湖北的李大個子，還有十八歲的周小滿。
八個人都面對著山下，面對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鋼盔和槍口。
沒有人往後看。崖壁在他們身後，十幾米的虛空，底下是碎石和枯樹。
“同志們。”李虎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七個人都聽見了。
老周偏了一下頭，劉鐵柱把那隻傷了的胳膊又往懷裡收了收，馬援朝端著槍的手沒動，但眼睛從瞄準鏡後面抬起來了。
“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。”
“我們是志願軍，是鋼鐵好漢。”
“是特戰連，是三排的兵。”
“我們被包圍了。不能給祖國丟臉。”
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焦糊味，還有鐵腥味。
李虎的嘴唇乾裂了，舔了一下又幹得更快。
“我建議，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敵人，然後跳崖。”
沒有聲音。沒有人說好，也沒有人說不好。但七個人都把槍端了起來，槍口對著山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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