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長回到掩體裡，那張摺疊凳讓炮震得歪了一條腿，他坐上去晃了一下也沒扶正，就那麼歪著拿起了電話。
搖了幾下柄，那邊通了，是軍部的值班參謀。
“我是189師，找軍長。”
值班參謀頓了一下：“軍長正在等你的電話，你等一下。”
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接，聲音很低沉，像是嗓子眼壓了一塊石頭。
“講。”
師長的手握著話筒，嘴唇動了動才說出話來。
“軍長，第一道防線沒了。”
那邊沒說話，師長能聽見話筒裡傳過來的呼吸聲，均勻但慢，像是在等著他把話說完。
“兩百多個小陣地，打了一天，從早打到晚，人也快打沒了，每一個陣地上的兵都快打光了。”
“我這邊師首加後勤，滿打滿算還能湊出百十個人，能打的不到一百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軍長的聲音傳過來，還是那麼低。
“我帶師首人員和政委進戰場，剩下的人編成連隊補到第二道防線上。軍長，我們己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。”
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，那沉默像是讓什麼東西壓住了，沉甸甸的。
“你把第二道防線守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我這邊沒有退路了。”
師長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軍長，我只有一個請求。請軍部安排兄弟部隊以最快的速度過來接管防線。我們189師剩下的人，能撤多少撤多少。”
軍長問：“你還能撐多久？”
師長回頭看了一眼地圖，第二道防線上的標點稀稀拉拉的，隔老遠才有一個。
“今晚能撐住，明天白天不好說。美軍天亮之後一定會繼續推，第二道防線上人太少，頂不了太久。”
“明天中午之前要是沒人接防，第二道防線也保不住。”
軍長那邊又沉默了，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長，長到師長差點以為電話斷了。
然後軍長說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你等著，我安排。”
電話掛了。師長把話筒慢慢放下來，坐在那張歪了一條腿的凳子上一動不動。
他低著頭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蜷著又鬆開，蜷著又鬆開，反覆了好幾遍。
政委從掩體外面走進來，身上的土比早晨又厚了一層，頭髮上全是灰撲撲的泥點。
他看了師長一眼沒問電話的事，從角落裡拿了個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水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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