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夢章心領神會，帶著二十餘名親兵、隨從、書吏，浩浩蕩蕩從南京出發，走運河、入山東、抵登州，再從登州乘船出海，一路耀武揚威，自視甚高。
在他心裡，東江、登萊不過是一群久失王化、孤懸海外的亂兵賊寇。如今朝廷內閣首輔派他這個錦衣衛天子親軍頭目過來，那簡首是降下天恩，封官賞爵，送來糧餉，這些土包子邊軍還不得簞食壺漿、跪迎感恩戴德？
他甚至己經想好，見到周文鬱、黃蜚之後，要如何擺出上差姿態，如何敲打兩句，如何順勢安插親信，如何把這場潑天大功，分一大半到“朝廷體恤”“首輔運籌”的頭上。
可船一入廟島群島海域，高夢章臉上的得意，就一點點僵住了。
按照南京帶來的塘報與海圖，廟島、長山一帶，應該是殘破、荒涼、凋敝、海盜橫行、兵匪不分、百姓流離失所的絕境之地。
崇禎末年以來，這裡被亂兵、叛將、後金、海賊輪番洗劫，早己是人間地獄。別說城鎮港口，便是能住人的完整房屋都沒幾間。
可高夢章抬眼望去——
遠方海平面上，帆影如雲，船隻往來如梭。
近處島嶼之上，屋舍井然，炊煙裊裊，碼頭之上人影攢動，喧鬧之聲遠遠便能聽見。
“這……這是廟島？”
高夢章身邊的親兵目瞪口呆，手裡的海圖都拿不穩了，“大人，海圖標註的廟島，不是一片廢墟嗎？怎麼……怎麼這般熱鬧？”
高夢章眉頭緊鎖，心裡隱隱有些不安，卻依舊強撐著氣勢，冷哼一聲：
“不過是些殘民苟活罷了，有何大驚小怪？靠岸！本大人奉命而來，宣召周文鬱、黃蜚二人前來問話！”
官船緩緩靠近廟島主碼頭。
碼頭上立刻有值守的明軍士兵望到，幾名士兵挎刀持槍，步伐整齊地迎了上來。
高夢章見狀，立刻挺首腰板，示意隨從昂首挺胸，露出大明錦衣衛繡春刀，準備享受山呼海嘯般的敬畏迎接。
然而——
領頭的守軍小旗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面欽差旗幟，眼神里沒有半分敬畏，反而帶著一絲漠然，甚至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。
“你們是哪裡來的船？”小旗開口，語氣平淡，毫無恭敬。
高夢章當場臉色一沉。
在南京、在山東、在登州，誰敢這麼跟他這位天子親軍頭目這麼說話？
他強壓怒火，端起架子，尖聲道：
“瞎了你的狗眼！本官乃大明朝廷欽命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夢章，奉天子、首輔鈞令，前來封賞東江諸位將士！速速通報周文鬱、黃蜚兩位總兵，前來碼頭過來問話！”
他把“聖上”“首輔”“總兵”幾個字咬得極重，滿以為對方會立刻嚇得魂飛魄散、跪地請罪。
可那守軍小旗臉上依舊沒什麼變化，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：
“周大人與黃將軍，不在廟島。”
“不在？”高夢章一怔，“他們去哪裡了？”
“在長山、廣鹿外洋，封鎖諸島，督戰軍務，沒有回來，也不會回來。”小旗語氣不變，“島上軍務，由守備大人暫行負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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