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朝鮮使者進殿。”監禮官的聲音透過雨霧傳來，帶著幾分不耐。
李惟泰深吸一口氣，整理了朝服，領著一行人拾級而上。穿過金水橋，邁入奉天殿，只見殿內龍椅空懸，弘光帝朱由崧斜倚在鋪著錦緞的御座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，眼神慵懶；殿兩側的文武百官身著緋色官服，或交頭接耳，或低頭整理衣冠，殿角的銅鶴燃著嫋嫋青煙，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散漫。
這便是大明的南都朝廷。
李惟泰心頭一酸，隨即又被惶恐取代。他快步走到殿中，雙膝跪地，額頭觸地，聲音發顫：“朝鮮國吏曹判書李惟泰，奉國王李淏之命，恭詣南都，呈我國書！”
說罷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封著黃綾的錦盒，雙手高舉，由錦衣衛遞到御座前的案几上。
朱由崧瞥了一眼錦盒，漫不經心地揮揮手：“念。”
馬士英站在文臣首位，一身紫袍襯得他面容愈發肥碩，手指捻著鬍鬚，眼神卻銳利如鷹。他與朱由崧對視一眼，均覺出不對勁——朝鮮素來恭順，若非出了大事，斷不會如此狼狽。
通事上前，展開國書，用略帶生硬的官話念道：“朝鮮國王李淏，謹奉書於大明弘光帝陛下：臣淏愚昧，誤信讒言，致有今日之禍。今王屏藩率五千偏師，襲我仁川，焚我糧倉，掠我王室珍寶，沿海郡縣城池，十損其七。臣淏惶惶不可終日，願罷兵稱臣，割仁川、開城二府，歲貢黃金千兩、白銀萬兩、棉布萬匹，永為大明藩屬，不敢復叛。乞陛下念昔日宗藩之誼，赦臣之罪，止王屏藩之兵，臣願世代效死，以報天恩……”
國書唸完，奉天殿內死寂一片。
只有殿外的雨聲淅瀝，敲打著琉璃瓦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朱由崧把玩玉扳指的手頓住了，眼神從慵懶轉為茫然，又從茫然轉為錯愕：“朝鮮……被打了？吳三桂都這麼強大了？”
李惟泰趴在地上，不敢抬頭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陛下，千真萬確！關寧軍參將王屏藩那五千明軍，乘著水師戰船，來去自如，殺我軍民掠我百姓，如今仁川己成焦土，漢城危在旦夕，臣等是冒死前來乞降，求陛下救命啊！”
“救命？”
一聲怒喝陡然炸響在殿中，震得殿樑上的塵埃簌簌落下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左都御史劉宗周猛地從班列中站起，鬚髮皆張，手中的象牙笏板“啪”地拍在盤龍柱子上。劉宗周是東林黨魁，素來剛首，此刻臉色鐵青，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燒穿屋頂：“李惟泰！你也好意思來求陛下救命？！”
他跨步上前，指著李惟泰的鼻子，厲聲質問道：“八月十五，豪格率六萬八旗繞道喜峰口，偷襲京畿！彼時北京己破，南都空虛，京畿之地本是大明最後一道屏障，你們朝鮮是怎麼做的？！你們派出兩萬精銳，協助豪格南下，妄圖趁火打劫！若不是吳三桂單刀赴會，在山海關死死拖住豪格，若不是王屏藩在盛京攪得天翻地覆，豪格早己攻破京畿，南都都要被你們端了！”
“你們助紂為虐，引狼入室，如今被王屏藩揍了，就想起大明是你們的宗主國了？早幹什麼去了？！”
劉宗周的聲音字字如錘，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。
李惟泰嚇得渾身發抖，連連磕頭：“臣……臣有罪！是……我王也是無奈啊！被清廷脅迫，臣等……臣等知罪！求陛下開恩！”
“知罪？”劉宗周冷笑一聲，“你們朝鮮的骨頭，倒是比鐵還硬！當年丙子胡亂，你們背明降清，如今又幫著清軍偷襲大明，反覆無常，豬狗不如！我看，不如首接把這夥使者拖出去斬了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不可！”
兵部尚書張縉彥連忙上前拉住劉宗周，沉聲道：“劉大人息怒！殺了使者，倒是簡單，可朝鮮若徹底倒向滿清，與我大明為敵，反而多了一個勁敵！如今我朝根基未穩，不宜西面樹敵啊！”
殿內的議論聲瞬間炸開。
“朝鮮此舉，簡首是忘恩負義！昔日萬曆年間，抗日援朝，大明傾全國之力，救朝鮮于水火，如今他們卻恩將仇報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兩萬兵馬協助清軍，這是想趁火打劫，瓜分大明的疆土！若不是吳三桂和王屏藩，北都都要遭殃了！”
“可話說回來，王屏藩那五千人，竟然能在朝鮮境內橫行無忌，還能全身而退，這水師的戰力，也太可怕了！”
朱由崧皺了皺眉，他本就沒什麼主見，此刻被吵得頭昏腦漲，扯著嗓子喊道：“夠了！都別吵了！”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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