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讓武三思下決心從這盤棋局中抽身的,是來俊臣在供詞末尾留下的那個引子——“京中另有貴人為其奧援”。這句話沒有點名,但誰都知道指的是誰。太平公主。魏王要動太平公主。武三思收到訊息的那天夜裡,獨自坐在水榭裡坐到天亮,魚竿擱在欄杆上,魚漂在水面上晃了一整夜,他一次都沒有收竿。他算了一整夜。把所有的可能性——魏王贏、魏王輸、兩敗俱傷、姑母震怒、李氏反彈、外姓功臣聯名上奏——全部推演了一遍。天亮的時候他得出了一個結論:這盤棋再跟著魏王走下去,整個武家都會被拖進萬丈深淵。太平公主在朝中的人脈,遠超魏王的想象。她在姑母身邊近四十年,對姑母的心思揣摩得比任何武家子弟都更透徹。她雖然姓李,但姑母給她的寵愛和信任從來不比姓武的少,甚至更多。動太平公主,就是逼姑母在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和犯了眾怒的侄子之間做選擇。這個選擇,魏王贏不了。
武三思把魚竿收起來擱在欄杆上,赤著腳從水池裡站起身,用一塊乾布擦淨了腳上的水,穿上靴子。水榭竹簾外,暮色正從洛水對岸的邙山方向緩緩漫過來,把池面上最後一抹金色的餘暉也吞沒了,對岸荷花叢中的蛙鳴聲漸漸密集起來。他走到水榭角落一張紫檀木小几前,几上擺著一副棋盤,棋盤上是一局沒有下完的棋——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對弈,已經擺了三天,黑白雙方僵持在棋盤中央,誰也吃不掉誰。他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,然後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天元左側的星位上。黑子落下之後,棋盤上原本僵持的局勢瞬間明朗了——黑棋原本在中央地帶與白棋糾纏不休的那條大龍,被這一枚落在星位上的黑子重新激活了氣眼,隱隱有反包圍白棋的勢頭。他放下棋子,走到書案前,提起筆,開始寫奏疏。奏疏不長,只有寥寥數百字,但每一個字都是反覆斟酌過的——他措辭極其謹慎,說自己久在邊關,對朝中刑獄之事並不熟悉,不便妄議三司會審的結論,但前線將士中確有契丹降卒因受到牽連而軍心不穩。他在奏疏末尾用一種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提了一句——“臣在榆關時,曾收用過一名來俊臣舊部,此人多次向臣抱怨過來俊臣慣以酷刑逼供、屈打成招,甚至以此為樂。臣當時以為此人挾私報復,未予採信。今觀劉思禮案供詞牽連日廣,臣不得不重新審視此人當年所言是否空穴來風。”
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筆架上,將奏疏從頭到尾又默唸了一遍。這封奏疏措辭極其微妙——他沒有直接為狄仁傑、陳子昂辯解,沒有直接彈劾來俊臣,甚至沒有對三司會審表達任何不滿。他只是以一個久在邊關、對朝中事務並不熟悉的藩王的身份,用一種誠懇、審慎、略帶幾分困惑的語氣,提了一個看似無意的問題:有沒有這種可能——來俊臣的審訊手段本身就是有問題的?這個問題一旦被提出來,就必然會在姑母心中種下一根刺。而姑母最不缺的就是對來俊臣的戒心——三年前她親自下令把他收監,罪名就是“羅織過度”。如今來俊臣又重新活躍起來,罪名比三年前更大、牽連比三年前更廣,他羅織的老毛病還會不會再犯?
他把奏疏封好,叫來心腹幕僚,吩咐連夜送進宮去。幕僚接過奏疏時猶豫了一下,低聲問了一句:“殿下此舉若被魏王知曉,恐怕——”武三思沒有讓他把話說完,只是擺了擺手,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:“他知道也無妨。本王只是據實上奏,不偏不倚。他若問起來,你就說本王給姑母請安,順帶提了一嘴前線軍務。奏疏裡沒有半個字彈劾他,也沒有半個字彈劾來俊臣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,“記住了——本王只是提了一個不該被忽略的事實。至於事實背後意味著什麼,那是三司會審該查的事,不是本王該管的事。”
奏疏送進宮中的時候已經是深夜。武則天正坐在暖閣裡批閱奏章,上官婉兒在旁邊替她研墨。她展開武三思的奏疏,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目光在奏疏末尾那句話上停了好一陣子——“臣不得不重新審視此人當年所言是否空穴來風。”她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把奏疏遞給身旁的上官婉兒,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話:“三思這孩子,倒是比他幾個兄弟都沉得住氣。”
上官婉兒接過奏疏看了一遍,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: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梁王殿下是在替狄仁傑和陳子昂說話?”
武則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已經涼透了,她皺了皺眉,把茶杯放下,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了片刻。暖閣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遠處洛水潺潺的水聲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後睜開眼睛,用一種過來人的老辣語氣說了一句讓上官婉兒心中暗暗吃驚的話。
“梁王不是替任何人說話。他是在替自己留後路。魏王這把火燒得太大了,燒到連他都覺得燙手了。他不願意陪魏王一起往火坑裡跳,又不想得罪魏王,所以用這種方式告訴朕——他不站隊,他只站朕。至於來俊臣的審訊手段有沒有問題,他已經把話遞到朕面前了,讓朕自己判斷。這是他比武承嗣聰明的地方。也是比武承嗣更危險的地方。”
年老的武則天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,只是提起硃筆繼續批閱奏章。上官婉兒在一旁靜靜地研著墨,心中暗暗把女皇這句話反覆咀嚼了幾遍。她跟了女皇這麼多年,太清楚女皇對一個人的評價從來不是隨隨便便說出口的,能被女皇評價為“危險”的武家子弟,梁王是頭一個——這意味著女皇已經開始重新估量這個沉默寡言、不顯山不露水的親侄子了,也許他的心機,能保全武氏家族。而這種重新估量,對梁王來說,也許比任何封賞都更值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