殯儀館停屍房裡,白布下那具經過拼湊仍顯殘缺的、冰冷的年輕軀體。
火化爐前,手裡那捧漸漸失去餘溫的、輕得駭人的骨灰罈。
墓碑上,那張被雨水打溼又風乾,笑容永遠凝固在二十歲的黑白瓷像。
這些畫面是鐫刻在骨髓裡的毒,在過去兩千五百多個日夜,迴圈往復地啃噬他們
讓他們在無數個深夜裡驟然驚醒。
可是現在,那個身影站在那裡。
“棠……”陳芸的嘴唇哆嗦著,試了幾次,才從喉間擠出一點破碎不堪的、變了調的氣音,“棠……棠?”
那不像呼喚,更像一聲瀕死般的嗚咽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腳步虛浮綿軟,像踩在厚厚積灰的、無處著力的棉絮上。
又一步。
臺階上,溫棠走到地面的瞬間,陳芸己經撲了過來。
母女倆在臺階下,重重地撞進彼此懷裡。
陳芸的手死死抓住女兒的手臂,指尖深深陷進那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衫裡。
她猛地抬起頭,藉著門廊傾瀉而下的暖光,眼睛瞪得極大,目光近乎貪婪地刮過女兒的臉,那彎彎的眉毛,那雙此刻蓄滿淚水的眼睛,挺翹的鼻子,因為緊抿而失了血色的嘴唇,還有右臉頰上,那個隨著她顫抖呼吸而若隱若現的梨渦。
是她。
是她的棠棠。
是她懷胎十月,艱難生下的骨血。
是她哼著搖籃曲哄睡,牽著手上學,在深夜燈下督促功課的女兒。
是她以為早己化為灰燼,深埋地底的心臟的一部分。
“媽。”溫棠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只發出一個單音,眼淚毫無徵兆,洶湧決堤,大顆大顆滾落,砸在陳芸抓著她手臂的手背上,滾燙。
這一聲,像終於扭開了某個鏽死七年的閥門。
陳芸最後那點強撐的、脆弱的理智,轟然崩塌。
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、混合了巨大悲慟與狂喜的哽咽,猛地將女兒死死摟進懷裡,放聲嚎啕。
哭聲嘶啞破碎,掏心挖肺,將積壓了七年的絕望、不甘、怨憤、思念,以及此刻失而復得的虛幻喜悅,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。
她哭得渾身劇烈顫抖,哭得彎下腰去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陳芸額頭抵著女兒的肩窩,嘴裡反覆地、混亂地念叨著:“我的女兒,棠棠你還活著……你還活著……你真的還活著……”
溫棠把臉深深埋進母親瘦削的肩頸,熟悉的洗衣液清香,混著母親身上經年不變的一點點雪花膏的潤膚氣味,洶湧地灌入鼻腔。
它真實地包裹著她,帶著母親滾燙的淚和顫抖的體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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