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二十八年春天，一個鐘錶匠給他兒子做了一塊表。
他把錶殼旋緊，上滿發條，放在兒子掌心裡，說：好好留著，它能走一輩子。
那塊表走過了清朝最後九年，走過了民國三十八年，走過了一九四九，走過了一九六六，走過了一九七八，走過了他兒子的兒子。他兒子的孫子的手腕和口袋。
走到一個下午，在兩個十六歲女孩的宿舍裡，重新開始跳動。宋時晚沒有擦眼淚。
她只是看著那塊表。
林知夏沒有說“別哭了”之類的話。
她把表放在桌面上，讓它走著。
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卷醫用膠帶，她媽塞給她的，說萬一割傷了貼一下。
她撕下一小段，把表蒙碎片暫時固定在錶殼上，不讓它們散落。
“表蒙得換。這個我暫時沒有完全一樣的。但我認識城隍廟一個老師傅，他手裡有各種尺寸的老表蒙。下週末我帶你去，他應該配到。”
她說著，用膠帶把碎片一片一片固定好，像在給一個受傷的人包紮。
宋時晚看著她的手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修好的東西......”她頓了一下。“不只是表。”
林知夏抬起頭看她。宋時晚的眼睛紅紅的，眼淚還在往下淌，但她的嘴角彎起來了。
像是帶著淚的。微微發抖的。像雨後樹葉上掛著水珠。
“我曾祖父要是還在，”宋時晚說，“一定會喜歡你。”
“因為我修好了他的表？”
“不是。”宋時晚看著桌面上正在走動的懷錶，秒針咔嗒咔嗒地跳著。
“因為你會拆開看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他以前說過一句話。說修表的人分兩種，一種是把表當物件修，一種是把表當時間修。把表當物件修的人，修好的是齒輪和遊絲。把表當時間修的人......”
她低下頭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表殼邊緣。那塊被摩挲了一百多年的銀殼，在下午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修好的是做表的人留在裡面的東西。”
窗外的風停了。梧桐樹的葉子安靜地掛在枝頭。
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那塊正在走動的懷錶上，把藍鋼指標照成接近透明的顏色。
林知夏趴在桌上，下巴擱在手臂上，看著那塊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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