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煜癱坐在甲板上，渾身溼透，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。他望著許明慘白的臉，腦子裡反覆迴盪著父親出海前那句話“東西可以不要，人必須安全回來”。悔意像海水一樣灌進肺腑，又鹹又澀，嗆得他眼眶發酸。
“明子！明子啊！”李秀蓮撲倒在丈夫身旁，雙手捧著許明的臉，聲音淒厲得變了調，“你醒醒！你看看我！你別嚇我……”
許明雙目緊閉，嘴唇烏紫，胸口幾乎沒有起伏。那半截康吉鰻的腦袋還像只畸形的鐵鉗，死死咬在他左小腿肚上，暗紅色的血順著褲管流到甲板，在防滑凸點間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溪流。
“別哭了！”許建軍一聲暴喝，像驚雷炸響在甲板上。老人枯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，一把將李秀蓮從許明身上拽開，“哭有什麼用！去拿藥箱！船艙底下，紅色那個！”
李秀蓮被吼得渾身一顫，淚水糊了滿臉，卻猛地回過神，連滾帶爬地衝向船艙。
許煜也驚醒過來，掙扎著撲到許明身邊。他手指探向哥哥頸側，觸到一絲微弱卻還在的脈搏，隨即掰開許明的嘴，清理口腔裡的異物——剛才面鏡碎裂，海水灌進去，許明嗆了好幾口。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
許明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身子猛地弓起，口鼻中噴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鹹水。他劇烈地喘息著，眼皮顫動，緩緩睜開了眼。
“哥！”許煜一把攥住他的手。
“小，小煜”許明眼神渙散，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，“那畜生……還咬著……”
“醒了就好！醒了就好！”許建軍蹲下來，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許明額頭上，隨即轉向他小腿，目光落在那半截鰻頭上，臉色凝重，“秀蓮！藥箱！”
李秀蓮抱著藥箱跌跌撞撞跑回來，鋁製箱子“哐當”一聲砸在甲板上。許建軍掀開箱蓋，裡面整齊碼著碘酒、紗布、止血粉、膠帶，還有一隻給暈船用的行動式氧氣袋。
“給他吸氧！”許建軍命令道。
許煜跑過去拿來氧氣瓶，將面罩扣在許明口鼻上。許明貪婪地吸了幾口，青紫的嘴唇漸漸透出一絲血色，眼神也聚焦了。他低頭看見腿上的鰻頭，瞳孔又是一縮。
“爹，這，這東西有倒鉤”許明疼得首抽冷氣。
“知道。”許建軍從藥箱底層摸出一把醫用尖嘴鉗，他抬頭看向許煜，目光如鐵，“按住他。這鰻頭的牙是倒鉤，硬拔能撕下一塊肉，得撬。”
許煜點點頭，雙手死死按住許明的膝蓋和大腿。許明咬緊牙關，雙手抓住甲板上的纜繩樁，指節發白。
許建軍左手按住鰻頭兩側的硬骨，右手尖嘴鉗探進鰻嘴與小腿的縫隙，找準了咬合的關節處，猛地一壓一撬——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許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，渾身劇烈地彈了起來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。那半截鰻頭被硬生生扳開，幾枚彎鉤狀的利齒帶著血絲和碎肉，從傷口裡脫了出來。鮮血頓時如泉湧般噴出，濺了許建軍半身。
“繃帶！止血粉！”許建軍吼道。
許煜手忙腳亂地撕開止血粉包，整包倒在傷口上，李秀蓮顫抖著遞上繃帶。許建軍手法老練，紗布一圈圈纏緊，勒住近心端，血勢漸漸被遏制。但紗布很快就被浸透，暗紅一片。
“不行，傷口太深，得縫針。”許建軍額頭上全是汗，他抬頭盯著許煜，聲音斬釘截鐵，“開船！全速回碼頭！這傷必須清創縫合，還要打破傷風！”
許煜二話不說，翻身躍起，衝向駕駛艙。他一把抓起舵輪，另一隻手猛推油門杆，柴油機發出一聲近乎暴怒的咆哮，轉速錶指標瞬間頂到了紅區。起錨機“嘎吱”作響，鐵錨被硬生生拽離海底，船身劇烈一震，隨即像一頭被抽了鞭子的猛獸，劈開海面，朝著許家村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船尾捲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，船身因為超速而微微震顫。許煜把油門杆死死壓到底，彷彿要把它焊死在甲板上。GPS顯示還有不到九十海里，但他覺得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。
後甲板上，許建軍讓許明平躺在艙板上，頭枕著疊好的救生衣，氧氣面罩還扣在他臉上。李秀蓮跪坐在一旁，握著丈夫的手，眼淚無聲地往下淌，卻不敢再哭出聲。許明臉色蒼白如紙，但神志清醒，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，碰了碰妻子的臉頰：“別，別哭，沒事……”
快到碼頭時，許煜一手掌舵，一手從腰間摸出手機，訊號在海上時斷時續。他撥通了李鎮山的號碼。
“喂？小煜？”李鎮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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