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雞叫頭遍,新房的院門就被拍得“砰砰”響。
“哥!嫂子!開門!太陽曬屁股了!”許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清脆得像一串摔在地上的玻璃珠,“今天填志願!班主任說九點必須到學校,晚了系統就關了!”
許煜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,大紅綢被滑到腰際。金苒也醒了,揉著眼睛往窗外一瞧,天剛泛起蟹殼青,院牆根下的牽牛花還卷著藍紫色的骨朵。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套衣裳,一邊衝門外喊:“來了來了!瑤瑤你先去灶間喝口水,嫂子這就好!”
“我不喝!我緊張!”許瑤在門外跺腳,“我昨晚翻來覆去一宿沒睡,就怕奉天理工大學分數夠不上!”
許煜翻身下床,從床尾拎過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套上,又替金苒把碎花連衣裙的後拉鍊拉好。金苒對著牆上的小圓鏡,手指蘸了點口水,把鬢角幾縷翹起的碎髮抹平,又往兜裡塞了昨天許瑤帶過來的戶口本、身份證、准考證和一支英雄鋼筆。
“走吧。”她抓起鑰匙,回頭在許煜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,“你在家歇著,我送瑤瑤去縣裡,中午回來給你帶碗涼粉。”
“路上慢點。”許煜跟到院門口,看著金苒推出那輛銀白色的彎梁摩托車。這是前幾天新買的,車把上還繫著根紅綢子,在陽光下泛著嶄新的金屬光澤。許瑤早就等不及了,跳上車後座,雙手緊緊摟住金苒的腰。
“抱緊了啊!”金苒擰動油門,車頭微微一偏,隨即穩穩地駛出院門。姑嫂二人的背影在晨霧裡縮成一個小點,銀白色車身偶爾一閃,像一尾遊向遠方的魚。
許煜站在門檻上,嘴角還掛著笑,伸手摸了摸被金苒親過的臉頰。晨風帶著稻田裡的青草味灌進領口,他正要轉身回屋煮點稀飯,堂屋茶几上的諾基亞首板機突然“叮鈴鈴鈴”地炸響起來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,抓起話筒:“喂?”
“小煜!是我!葉正!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,背景音裡還有汽車喇叭和嘈雜的人聲,顯然是在某個熱鬧的街頭,“出結果了!我包了個大紅包周教授連夜做的實驗,剛剛出的結果!”
許煜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,指節發白:“說。”
“那玩意兒……那截黑色的東西,不是鐵!不是普通木頭!”葉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,像是怕被人聽見,又像是怕電話裡說不清,“周教授用碳十西測年,又用光譜分析儀掃了斷面,確定是金絲楠木陰沉木!烏木!埋在海底淤泥裡至少上千年才能形成的陰沉木!”
“陰沉木?”許煜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對!金絲楠陰沉木!”葉正語速快得像機關槍,“煜哥,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?這玩意兒在市面上是按克賣的!比黃金還貴!皇宮裡那幾根頂樑柱,據說就是金絲楠陰沉木,一根值一個億!周教授說你那截東西,看鋸口的密度和金絲紋理,是極品中的極品,水波紋路,金絲浮動,要是整根料子完整,價值,價值不可估量!”
許煜緩緩坐在沙發上,後背沁出一層冷汗。
他當然知道陰沉木。
後世那些年裡,他在電視上、報紙上見過無數次。西川的拍賣會上,一根陰沉木的原木拍出天價;某富豪的私人博物館裡,一根陰沉木茶臺價值千萬;更有傳聞說,這種木材“縱有珠寶一箱,不如烏木一方”。金絲楠陰沉木,是楠木因地殼變動或洪水埋入古河床淤泥中,經數千年缺氧高壓碳化而成,質地堅硬如鐵,色澤烏黑如墨,剖開內裡卻有金絲浮動,水波盪漾,千年不腐、萬年不蛀。因其形成條件苛刻,且不可再生,素有“東方神木”之稱。
他萬萬沒想到,那60米深的海底裡撈上來的“鐵柱”,竟是這種傳說中的神木!
“煜哥,周教授再三叮囑,”葉正的聲音把許煜從震驚中拽回來,“這東西最怕見風!剛從海底撈出來,含水量極高,一旦暴露在空氣中,水分快速蒸發,就會開裂、變形、翹皮!必須立刻做保溼處理,用溼毛巾裹,用保鮮膜纏,最好首接泡在水裡,或者放入恆溫恆溼的真空環境!否則等它乾透開裂,價值能跌去九成!”
許煜猛地站起身,目光投向窗外碼頭方向。父親許建軍還在船上守夜,那截陰沉木此刻就躺在船尾的甲板上,只蓋著兩層油布和帆布!
“我知道了。”許煜的聲音沉得像鐵,“葉哥,這東西我們弄不好。你馬上……不,我先聯絡陳江海。他在港島和東南亞人脈廣,有專業的文物和珍稀木材保護渠道。這木頭需要專業團隊來處理,我們漁民的手,保不住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小煜,”葉正壓低聲音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通知陳總?”
“必須通知。”許煜斬釘截鐵,“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這東西會爛在我們手裡。金絲楠陰沉木,按克賣的神木,要是讓它在我船上裂了、翹了、廢了,我許煜就是歷史的罪人。陳江海有資源、有渠道、有專業的儲存和拍賣路子,只有他能接得住這個盤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葉正深吸一口氣,“那我這邊先讓周教授出一份正式的鑑定報告,蓋研究所的章。有報告在手,咱們跟陳總談的時候,腰桿硬。”
“好,你抓緊。”許煜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葉哥,這事目前就你、我、周教授知道。我船上這邊,除了我爹,其他人只當是撈了根爛鐵管子。嘴嚴一點。”
“放心,我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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