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煜幾乎是撞開院門的。
晨風灌進領口，帶著稻田裡露水打溼的青草腥氣。他顧不上鎖門，也顧不上穿外套，只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，在村道上狂奔起來。土路坑窪不平，露水把路面浸得發軟，他深一腳淺一腳，褲腳很快被泥水濺得斑斑點點。朝陽剛從海平面上升起，金紅色的光芒斜斜地切過田野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很短，像一隻被獵狗追趕的野兔，在晨光裡倉皇地跳躍。
“陰沉木，金絲楠陰沉木”
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。葉正的話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的神經上——“最怕見風！水分快速蒸發！開裂！變形！翹皮！”那截東西在船尾甲板上躺了整整一夜，蓋著兩層油布和帆布，海風吹著，日頭曬著，每一秒都是錢在蒸發，都是價值在碎裂。
村口老槐樹的影子被他甩在身後，碼頭的水泥臺階終於出現在視野裡。那艘三十二米的鋼船靜靜地泊在泊位上，隨著細浪輕輕搖晃，發出單調的“咯吱”聲。船頭，一盞馬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圈裡，許建軍佝僂著背，坐在一隻倒扣的蟹筐上，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。旱菸袋垂在膝間，煙鍋子裡的灰燼早己涼透，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。
“爸！”許煜一步跨上跳板。
許建軍一個激靈驚醒，旱菸袋“啪嗒”掉在甲板上，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間的柴刀，渾濁的眼睛裡還凝著未散的睡意：“誰？！小煜？咋了？！”
“爸！快！打水！把所有能裝水的桶、盆、鍋，全裝滿水！”許煜的聲音劈了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慌，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向船尾，一把掀開蓋在油布上的帆布和防水布。
那截烏黑色的“鐵柱”暴露在晨光裡。
一夜的海風吹拂，它表面的暗綠色海藻己經微微卷曲、發脆，像被烤焦的頭髮。原本溼潤的藤壺殼出現了細小的白痕，那是水分蒸發的徵兆。最可怕的是，那截斷口處——昨天被鋼鋸鋸開的斷面，暗黃色的緻密木質邊緣，己經微微翹起了幾絲細如髮絲的裂縫，像乾涸的河床裂開的口子。
“老天爺……”許煜的心猛地一沉，手指顫抖著摸上那幾道裂縫，觸手處竟然比昨天更粗糙、更乾澀。
“咋了？！”許建軍己經跟了過來，見兒子這副模樣，睡意徹底醒了，他抓起甲板上的一隻鐵桶，“這，這不是根爛鐵管子？你昨晚不是說”
“不是鐵！不是爛木頭！”許煜猛地回頭，眼睛赤紅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，“爸，這是金絲楠陰沉木！烏木！埋在海底淤泥裡上千年才能形成的神木！比黃金還貴！葉正找省城教授連夜鑑定的！這東西最怕見風，水分一跑，開裂翹皮，價值能跌去九成！快，打水！澆溼！找所有能吸水的布，溼麻袋、溼毛巾、舊衣服，全拿來！把它裹起來！”
“啥？！”許建軍手裡的鐵桶“咣噹”一聲砸在甲板上，桶底磕出一聲悶響。老人枯瘦的臉在晨光裡驟然變色，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，彷彿被人當胸擂了一拳。他看看兒子那副急得要吃人的模樣，又看看甲板上那截兩米長、覆滿海藻的烏黑“鐵柱”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兩聲，猛地一跺腳：“我操！”
這一聲粗口，是許建軍這輩子頭一回在兒子面前爆出來。
但他沒有任何猶豫。老人轉身撲向船艙，動作矯健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漢子。船上的淡水桶、煮鍋、臉盆，甚至許明上次留下的那隻破膠鞋，全被他翻了出來。碼頭邊有壓水井，許建軍跳上岸，搖臂壓水，冰涼的井水“咕嘟咕嘟”湧出來，他把桶和盆排成一排，裝滿，又裝滿。
“澆！往斷口澆！往有縫的地方澆！”許煜蹲在陰沉木旁，雙手捧起一盆水，小心翼翼地潑在那截斷口上。清水接觸到烏黑的木質表面，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，彷彿一塊燒紅的炭被澆了冷水，騰起一縷極淡的白汽。那幾道翹起的裂縫遇到水，似乎微微收斂了一些，但木紋深處己經泛起的白霜，卻怎麼也褪不回去。
“布！溼布！”許煜嘶聲喊道。
許建軍從船艙裡翻出兩條舊麻袋、一件許明穿破的工裝外套，還有幾塊擦船的破帆布。父子倆蹲在甲板上，把麻袋和衣服浸透了水，一層一層地裹在那截陰沉木上。斷口處被重點包裹，裡三層外三層，最後用一根尼龍繩捆紮結實，像給一具珍貴的木乃伊纏上繃帶。
“不夠……還得保溼……”許煜喘著粗氣，目光掃過船艙。他看見了昨天剩下的碎冰——裝沙蟹用的，化了一半，還剩半艙冰水混合物。他撲過去，雙手捧起帶著冰碴子的冰水，走回船尾，輕輕澆在裹好的麻袋上。冰水滲透麻袋，浸溼了內層，那截陰沉木在溼布的包裹下，終於暫時隔絕了晨風和陽光。
“爸，你守著，每隔十分鐘澆一次水，不能讓布幹了！”許煜抹了把臉上的汗和冰水混合物，從褲兜裡掏出那部諾基亞首板機。螢幕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，他用手掌擦了擦，手指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，按下了陳江海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的等待音“嘟嘟”地響著，每一聲都像敲在許煜的心坎上。響了五聲，六聲
“喂？邊位？”陳江海的聲音帶著港島口音特有的慵懶，背景音裡還有隱約的鋼琴聲，顯然是在某個高階會所或家裡。
“陳總！我許煜！”許煜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“陳總，打擾您，有件急事，天大的事！”
電話那頭，陳江海似乎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異樣，鋼琴聲戛然而止，背景音變得安靜：“小煜？慢慢講，什麼事？”
“陳總，我在海里……搞到一節木頭。”許煜握著手機，目光死死盯著船尾那截被溼麻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物體，“兩米長，首徑大概西十公分，烏黑，沉在海底六十多米，被我的拖網帶上來的。昨天省城海洋大學的周教授連夜做了鑑定，剛剛出結果，是金絲楠木陰沉木！烏木！極品！”
“……”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許煜甚至能聽到陳江海沉重的呼吸聲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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