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，自顧自地說道：“我叫錢振華，以前在中科院搞點物理研究。前些年下放到鄉下去了，剛接到通知，調回北京，也是去一個新單位。”
他扶了扶金絲眼鏡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華北平原，眼神里帶著一絲感慨和落寞。
“這個時代，變化太快了。我們這代人，就像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沙子，身不由己啊。”他嘆了口氣，話鋒一轉，忽然問道：“小同志，你在部隊，是負責技術工作，還是指揮作戰的？”
這個問題，看似隨意，卻很精準。
顧寒州的心裡，警鈴微作。他不動聲色地回答：“都幹過一些。”
“哦？”錢振華似乎來了興趣，“那想必你對國內外的一些新裝備、新技術，也有所瞭解吧？我聽說，美國人己經把積體電路用在了他們的‘民兵’導彈上，制導精度比我們高了好幾個數量級。而我們……還在為電子管的穩定性和壽命發愁。”
他說出的詞彙，比如“積體電路”、“民兵導彈”，在這個年代，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接觸到的。
顧寒州的心，沉了下去。這個人，不簡單。
“錢老師懂得真多。”顧寒州用了一個敬稱，試探著。
“談不上懂，只是以前瞎看了一些資料罷了。”錢振華擺了擺手，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，“我只是覺得可惜啊……我認識一些朋友，他們都是天才，真正的天才。他們的思想，領先了這個時代十年，甚至二十年。可是，正因為太超前，不被人理解，反而被當成了瘋子，當成了異類……最後，有的被逼得放棄了研究，有的，甚至走上了一條……無法回頭的路。”
他說這番話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眼神複雜地看著顧寒州，彷彿意有所指。
顧寒州的大腦，轟然一震！
他想到了父親筆記裡那些匪夷所思的理論，想到了父親最後的結局！
這個錢振華，他到底是誰？他認識自己的父親嗎？
“很多事情，我們身處其中，是看不清的。”錢振華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又將話題拉了回來，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，“就像這趟列車，所有人都知道終點是北京，但每個人到了北京，要走的路，卻截然不同。有的人，是去走陽關道；有的人，卻是去過獨木橋。”
他頓了頓，在火車靠站的嘈雜聲中，湊近了些，用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
“小同志，到了北京，要多看，多聽，少說。記住，有時候，最危險的地方，反而是最安全的；而那些看起來最和善、最值得信任的人，可能……才是最危險的。”
“吱——”
轎車一個平穩的剎車，將顧寒州從深沉的回憶中拉了回來。
他睜開眼，車子己經停在了一棟莊嚴肅穆的蘇式建築前。這裡就是總參第二招待所，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，但門口站崗的哨兵，和周圍那種壓抑的氣氛，都昭示著此地的非同一般。
“首長，到了。”警衛參謀拉開車門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顧寒州下了車，冷風一吹，他打了個寒顫。
錢振華……那個火車上偶遇的神秘學者，他究竟是誰？是敵是友？他說的那番話，是在提醒自己，還是在故弄玄虛，試探自己？
一個個巨大的問號，和對妻女的擔憂，像兩座大山，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。
“龍主任交代了，您今晚好好休息，房間裡己經準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換洗衣物。”警衛參謀公式化地說道，“明早八點，我們準時來接您，去新單位報到。”
“新單位？”顧寒州捕捉到了這個詞。
“是的。”警衛參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，“一個您絕對會‘喜歡’的地方。龍主任說了，那裡，才最能發揮您這樣的‘實戰人才’的價值。您，期待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