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國公府。後花園。
石桌上擺著一壺酒，兩個空杯。酒壺己見底。蘇振邦拎起酒壺，壺口朝下，又倒出幾滴。他仰頭，那幾滴落進嘴裡。
他放下壺。手撐著額頭，閉上眼。
半個月了。
自新朝立，陛下登基，己過半月。滿朝文武，各司其職。內閣忙得腳不沾地。鎮武司出京，欽差上路，大軍開拔，道庭籌建，天工部掛牌……整個大秦像一架上滿發條的機器，轟隆隆往前碾。
只有他蘇振邦，每日上朝點卯，下朝回府。兵部的事，王翦走前交割清楚，自有副手打理。陛下沒給他新差事。內閣沒下文。他就這麼晾著。
陛下……到底想讓我幹什麼？
蘇振邦睜開眼，看著石桌上自己手指的影子。陛下不用前朝舊臣？不對。上官儀進了內閣，林懷安也進了內閣。周正還是御史中丞，風頭正勁。王海天穩坐戶部，忙得鬍子都顧不上捋。為何獨獨不用我蘇振邦？
他想起女兒蘇貴妃。此刻還在後宮，與前朝李家那些人一起，圈禁在那方院子裡。雖說衣食不缺，無人苛待，但終究是圈禁。往日榮寵，煙消雲散。
他想起外孫李玄銳。那個莽撞愚蠢的二皇子，曾得罪過陛下，在馬球場派死士刺殺。雖然後來英國公府竭力切割，陛下似乎也未深究，但總是一根刺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朔方城破，陳家滿門戰死。他蘇振邦在朝堂上，可曾為陳家說過一句話？沒有。一句也沒有。那時他是皇帝心腹，手握兵權，要平衡，要顧忌，要……自保。
是因為這個麼？陛下心裡記著？
還是因為，他曾是前朝皇帝最信任的武將，是“李鎮的人”？新朝用人，終究要徹底撇清？
蘇振邦抓起空酒壺，晃了晃，又重重放下。壺底磕在石桌上，發出悶響。
“唉……”
他長嘆一聲，那聲音混著酒氣，散在初春微寒的空氣裡。
腳步聲從花園月門傳來。不疾不徐。
蘇振邦沒抬頭。府裡下人不會這時候來打擾。
“國公爺，好雅興。”
聲音溫和，帶著點南方口音。
蘇振邦抬頭。楊士奇站在月門下，一身青布棉袍，沒帶隨從，手裡拎著個食盒。他臉上帶著笑，目光平靜。
蘇振邦怔了一下，隨即起身，拱手：“楊閣老？您怎麼來了？快請坐。” 他瞥了一眼空酒壺，有些尷尬。
楊士奇走過來，將食盒放在石桌上，自己坐下。“路過，想起多日未見國公，進來討杯酒喝。看來，國公的酒己喝完了？”
蘇振邦苦笑：“讓閣老見笑。下人不懂事，我這就讓人去取。”
“不必麻煩。”楊士奇擺手，開啟食盒，取出兩碟小菜，又提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酒罈。“我自己帶了。新得的江南米酒，清淡，不傷身。國公嚐嚐？”
他拍開泥封，給兩個空杯斟滿。酒液清亮，米香撲鼻。
蘇振邦接過杯子，沒喝，看著楊士奇：“楊閣老日理萬機，怎有空到寒舍……路過？”
楊士奇抿了口酒，放下杯子，手指輕輕敲著石桌邊緣。“內閣的事，是忙。但再忙，有些事也得辦，有些人也得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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