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薄霧。
蜀地通往京城的官道。三輛烏篷馬車。前後兩輛，簾幕低垂，無聲。中間一輛，簾子捲起一半。
賈詡坐在車廂裡。他靠著廂壁，閉目養神。手裡捏著一卷剛得的蜀地山川圖。圖是新的，墨跡未乾。
對面坐著甄宓。
她穿一身素白襦裙，外罩淺青半臂。頭髮鬆鬆綰起，斜插一根白玉簪。臉上未施粉黛。但即便如此，那張臉依舊讓人挪不開眼。不是豔麗，是清極，冷極，像深冬月下的一捧雪，又像雨後空山的一株梨花。只是眉眼間凝著一段化不開的倦，與涼。
她膝上擱著一個小巧的鎏金銅手爐。手指白皙，指尖微微泛紅，輕輕搭在爐壁上。目光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枯樹、田埂、遠山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只有車輪碾過官道石板的轆轆聲，馬蹄嘚嘚聲，以及前後車中隱約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。
那是羅網的殺手。隱在暗處，如同影子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。薄霧散了些。天光透亮。
賈詡睜開眼。他看向甄宓。
“文皇后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平緩，聽不出情緒，“此去京城，面見陛下，可是想清楚了？”
甄宓沒回頭。她依舊看著窗外。
“文和，”她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冰面，“這裡，己經沒有皇后了。甄宓，只是甄宓。”
賈詡點頭：“是。前塵己了。故而某再問一次，可是真想清楚了？你完全可以帶著甄家這些年在西域、在南洋積攢的財貨，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，隱姓埋名，安穩度日。以你手中資財，足以保十世富貴清閒。何必再入這紅塵，蹚這渾水？”
甄宓終於轉過臉。她看向賈詡。眸子裡一片平靜的深黑。
“避世？”她唇角似乎彎了一下，又似乎沒有，“文和，你告訴我，如何避？”
她抬手，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。
“這張臉，是罪。上一世是，這一世，還是。只要它還在，我就避不開貪婪的眼睛，躲不掉算計的心思。這些年，若非你暗中周旋，若非羅網的弟兄們護著，我，還有我身邊那幾個忠僕，怕是早己屍骨無存，那些錢財，也早成了他人囊中之物。”
“避世，是奢望。是自欺欺人。”
她放下手，重新抱緊手爐。
“何況，文和，你也說了，孔明先生在，子房先生在，王翦將軍、奉先將軍、霸王他們都在。那麼多……故鄉之人，聚在一處。史書上一個個鮮活的名字，如今都成了活生生的人，站在同一個朝堂，為同一個君主效力。”
“這種感覺，很奇怪。像是離散多年的家人，忽然在此界，重新聚首了。”
“陛下，”她頓了頓，語氣裡多了些別的東西，“他待自己人，是真的厚待。不看你是男是女，不問你來歷是否‘正統’，只問你能不能做事，願不願忠心。內閣放權，人皇不疑。這種君主，我翻遍前世記憶，也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去看看這位陛下，看看這些故人。也想……盡一份力。甄家百年積累，錢財、商路、人脈，留在庫房裡是死物。獻給陛下，或可助他成事。我……也想親手做點什麼，不再只是被人當作禮物送來送去，當作籌碼擺來擺去。”
她看著賈詡，眼中那點深黑裡，似乎有極微弱的光亮起。
“文和，你其實也一樣，不是嗎？”
賈詡沉默。手指在膝上的輿圖邊緣輕輕摩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