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東市，醉仙樓。
二樓雅間。窗戶臨街，支開半扇。能看見街上人流，聽見遠處依稀的、演武場散場後仍未平息的喧譁餘音。
李鎮和李承澤對坐。桌上西樣小菜，一壺酒。菜沒動幾口，酒己下去半壺。
李鎮穿著普通的細棉布袍，頭髮用木簪綰著。他端著一杯酒，沒喝，目光望著窗外街景，有些出神。李承澤穿著相似的衣袍，自斟自飲，神色倒比在宮裡時鬆弛許多。
“真不一樣了。”李承澤夾了一筷子筍絲，放進嘴裡嚼著，含糊道，“這才多久？滿街的人，精氣神都不同。以前是活著，現在是……過日子，奔頭。”
他喝了口酒，哈出一口氣。
“鎮兒，說實話，現在想想，那禪讓……做得對。”
李鎮手指摩挲著溫熱的酒杯，沒說話。
“給了咱們李家，最後一點體面。”李承澤看著他，“你看看如今這位，硬頂諸國，寸步不讓。一場比武，賺了戰馬兩萬，金銀礦產無數，商路大開，還白得五個質子……嘿，靠賭約都能發家致富。這手腕，這氣魄……”
他搖搖頭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不一樣咯。真不一樣咯。你這外甥……了不起。聽說他平日連奏摺都懶得批，全甩給內閣。可這大秦，就是一天比一天好，一天比一天強。人比人，比死人。”
李鎮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：“王叔說得對。是我……不及他萬一。”
“何止不及。”李承澤放下酒杯，看著李鎮，眼神複雜，“鎮兒，有句話，王叔憋了很久。今日，咱們都出來了，不是皇帝，不是王爺，就是兩個姓李的爺們，說說心裡話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若你當年，能好好照顧痴傻了十年的陳世子，別停他那點活命的俸祿。若你能把老太君，真當成自家祖母來孝順，晨昏定省，噓寒問暖。若你能對得起鎮嶽那份兄弟情義……”
李承澤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。
“我想，今日坐在這醉仙樓裡喝酒的，可能還是咱倆。但外面，不會是大秦，還會是大乾。你，還是鎮嶽的結義兄弟，還是陳子龍的親舅舅。他打下再大的江山，平了再多的外敵，這龍椅上坐的，可能還是姓李的，是你，或者是你哪個兒子。”
李鎮手指收緊，酒杯裡的酒微微晃動。他臉上血色褪去，嘴唇緊抿。
“時也，命也。”李承澤長嘆一聲，“都是被那龍椅，那點生殺予奪的權力，蒙了眼，迷了心。覺得天下人都要害你，覺得功高必定震主。可你看看人家現在用的那些人，王翦、呂布、項羽、諸葛亮、張良……哪個不是功高震主之才？人家怕了嗎？人家用得好好的！為什麼？因為人家心裡有底，有自信！知道自己坐得穩！”
他抓起酒壺，給李鎮和自己都滿上。
“還有件事，你得記著。咱們今天能坐在這兒，喝著酒，看著街景，手裡還有點錢，城外有座莊園，兒子閨女都能活著，還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……這份‘自由’，怎麼來的？”
李鎮抬頭，看向他。
“是你母親，在陳家祠堂那一跪，磕的那幾個頭，說的那幾句掏心窩子的話，換來的。”李承澤聲音低沉，“那一份香火情，你母親……終究還是幫你，幫咱們李家，留住了。”
他仰頭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辣得眯起眼。
“否則，按歷朝歷代的慣例，前朝皇族，要麼死絕，要麼圈禁深宮，永世不得出。自由？錢？莊園？想得美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看著李鎮，眼神銳利。
“換做我是陳子龍，我是贏子龍，就憑你們李家對陳家做的那些事——十年俸祿，朔方城五萬條命，還有陳定邊、陳鎮嶽、蕭紅玉、陳子云、陳子衿、陳子風……這些名字——”
他手指重重敲了下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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