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以南三十里，官道。
冬日。官道兩旁枯草覆霜，樹枝光禿。天色鉛灰，雲層厚重，像要下雪。路上行人不多，車馬稀落。
一匹黃驃馬，嘚嘚地走。馬是老馬，毛色不亮，但骨架高大，西蹄穩健。馬背上坐著個漢子。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打，外罩件半舊羊皮坎肩。國字臉，濃眉，闊口，一部虯髯修剪得整齊。腰間掛著一對用灰布纏裹的短鐧。正是秦瓊。
他控著馬，速度不快。目光掃過前方道路，掃過兩側田野荒村，眼神平靜，但深處藏著審視。
馬後跟著一輛青篷馬車。車很舊，簾子打著補丁。拉車的是一匹瘦騾，走得慢。車轅上坐個老車伕，抄著手，縮著脖子，偶爾揮一下鞭子，不疼不癢。
車裡坐著個人。簾子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臉。
楊玉環。
她穿素色棉裙，外罩青色斗篷，兜帽罩住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巴尖。沒施脂粉，臉色有些蒼白，嘴唇也淡。但眉眼輪廓，即便憔悴，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、驚心動魄的豔。只是那豔裡，浸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，與一絲揮不去的驚惶。
她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荒草，看了很久，又放下簾子。
車裡光線暗。她低頭，看自己擱在膝上的手。手指細長，但指節處有薄繭，是常年做活留下的。手背還有幾道淡疤，是早年學琴時，被教習用戒尺抽的。
“籲——”
前面秦瓊勒住馬。馬車也停下。
秦瓊調轉馬頭，走到車邊。他俯身，看向車內。
“歇一刻。喝口水，喂喂牲口。前面有片林子，能避風。”
楊玉環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秦瓊翻身下馬，從馬鞍旁解下水囊，自己先灌了幾口，又走到車邊，遞進去。楊玉環接過，小口抿著。
秦瓊靠著車轅，啃一塊硬麵餅。他嚼得很慢，目光望向京城方向。
“再走一個時辰，該到了。”他嚥下餅，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你……當真想好了？”
車裡沉默片刻。
“想好了。”楊玉環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秦瓊回頭看她。
“我們重活一世，是機緣。但你也……不必非跟我進京。我在江南找到你，帶你出來，是念在同鄉，同是天涯淪落人。你有技藝，懂音律，會書畫。我找袁天罡、李淳風，他們如今是國師，安排你個清淨住處，不難。給你些本錢，開個繡坊，琴館，或是就買個小院，清清靜靜過日子，榮華富貴說不上，但衣食無憂，自在餘生，總可保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沒必要……再捲進來。”
車裡，楊玉環捧著水囊，手指收緊。
“秦瓊。”她開口，聲音還是輕，但穩了些，“你我來自大唐。前世種種，是命，是劫，是孽。我認。可這一世……若非當今人皇廢除賤籍，頒下新政，你我此刻，還在江南那處骯髒泥潭裡，永生永世，不得脫身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發澀。
“我十歲被賣進教司坊。學琴，學舞，學伺候人。他們說我天生媚骨，是尤物，是搖錢樹。我哭過，鬧過，尋死過。沒用。後來……不哭了，不鬧了，也怕死了。就活著，像具行屍走肉。首到那天，坊裡來了個官，說是朝廷新派的巡查御史，姓狄，名仁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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