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聲音低下去。
“這些年，若不是你找到我，護著我，帶著我一路北上……我恐怕，早就找口井，跳了。”
秦瓊沉默。他攥著水囊，指節發白。半晌，他低罵一句。
“狗日的世道。”
楊玉環搖頭。
“不怪世道。怪我命不好。前世如此，今生亦如此。但……至少，這一世，我遇見了狄仁傑，遇見了你，還聽說……京城裡，有許多和我們一樣的人。袁天罡，李淳風，還有……陛下。”
她抬起頭，隔著車簾，望向秦瓊模糊的身影。
“秦瓊，我認得你，是緣。你護著我，是義。但這條路，是我自己選的。我不想再躲了，也不想再靠著誰苟活。陛下廢賤籍，予我等新生。我……我想去看看，這位陛下，究竟是何等人物。想去看看，那些故人，如今又活成了什麼模樣。哪怕……只是遠遠看一眼，知道這世上，還有人記得大唐，記得凌煙閣，記得……霓裳羽衣曲。”
她聲音哽咽，但努力壓著。
“我也想做點事。不是以色侍人，不是彈琴娛賓。是做點……能讓我覺得，這一世沒白活，沒白來這世上一遭的事。哪怕只是洗洗衣服，做做飯，伺候花草……我想幹乾淨淨地，靠自己的手，活著。”
秦瓊聽著，胸口起伏。他猛地抬手，抹了把臉。
“罷了。”他聲音發啞，“你想好了，就行。我秦瓊，這輩子，上對得起天地君王，下對得起兄弟朋友。帶你進京，護你周全，我應下了。至於往後……路還長，慢慢走。”
他轉身，看向京城方向。
“陛下……姓嬴。就不知，是不是那個‘嬴’了。但看狄仁傑，看袁天罡、李淳風，他們甘為臣子，想必……這位陛下，不差。至少，比咱們那位……強。”
他翻身上馬。
“走吧。快到了。袁天罡，李淳風……嘿，這兩個老神棍，前世在欽天監觀星測運，這一世，倒混成國師了。看來，這大秦，比大唐……自在。”
他一夾馬腹，黃驃馬邁開步子。
老車伕也揮了鞭，瘦騾不情不願地跟上。
車輪碾過凍土，吱呀作響。
楊玉環放下水囊，重新坐好。她掀開車簾一角，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、地平線上隱約浮現的巨大城池輪廓。
風更烈了。幾片雪花，終於飄了下來，落在她伸出車外的手背上，冰涼，轉瞬即化。
她望著那越來越清晰的城牆，望著城樓上隱約飄動的黑色旗幟，望著官道盡頭熙攘起來的人流車馬。
心中那片壓了太久、太沉的陰霾，似乎也被這凜冽的風，吹開了一道縫隙。
透進一絲，微弱卻真實的光。
“駕！”
秦瓊一聲低喝，馬速稍提。
青篷馬車，跟著那匹老馬，在越下越密的雪花中，向著那座名為“長安”的巨城，緩緩行去。
車轍在雪地上，碾出兩道清晰的痕，一首延伸向城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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