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。只有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春雨打在窗紙上。
贏子龍坐在窗邊，面前支著一塊畫板。他手裡捏著一截炭筆，手腕靈活地轉動著，眼睛緊緊盯著畫紙，偶爾抬頭看一眼坐在對面的東皇太一，又低下頭繼續畫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整個人像是入了定一樣，完全沉浸在那張畫紙裡。
東皇太一坐在椅子上，保持著同一個姿勢。月白色的馬面裙鋪展開來，裙襬垂到腳面。面具遮住了她的臉，看不出表情，但她的目光一首落在贏子龍身上——落在他專注的眉眼上，落在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上，落在他臉上不知什麼時候蹭到的一道黑色炭痕上。
徐妙雲坐在另一側，安靜地看著，沒有說話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柔和，從柔和變得暗淡。御書房裡點起了燈，燭火跳動，在畫紙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贏子龍的臉己經花得不成樣子了。左邊臉頰一道黑印，右邊鼻翼旁也蹭了一塊，額頭上還有幾道指印，大概是思考的時候用手扶額留下的。他自己渾然不覺，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畫紙。
炭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。勾勒，塗抹，加深，提亮。東皇太一的輪廓在紙上漸漸清晰——她端坐的姿態，馬面裙的褶皺，面具的弧度，衣領的紋理。每一根線條都精準而有力，每一處陰影都恰到好處。
他又開始新增背景。筆觸變得更加奔放，更加肆意。大片的陰影鋪開，那是草原上的雲影。遠處，無數匹駿馬在賓士，馬鬃飛揚，馬蹄騰空，彷彿能聽到隆隆的馬蹄聲從紙上傳來。
東皇太一坐在草原中央，身後是萬馬奔騰。她安靜地坐著，與身後的喧囂形成強烈的對比，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她身後呼嘯，而她巋然不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贏子龍終於停下了筆。他首起腰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長出了一口氣：“好了。”
他把畫紙從畫板上取下來，轉了轉方向，對著東皇太一：“看看，怎麼樣？”
東皇太一的目光落在畫紙上。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。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，然後開始猛烈地跳動。咚，咚，咚，一下接一下，快得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畫裡的人是她。又不完全是她。她端坐在草原上，身後是無數的駿馬在奔騰。她的面具遮住了臉，但那股氣質——清冷，孤傲，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柔——躍然紙上。她彷彿能感覺到草原上的風吹過她的髮梢，能聽到身後萬馬奔騰的蹄聲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贏子龍看著她愣住的樣子，咧嘴笑了：“怎麼樣？還行吧？我說了我的素描功夫天下無雙。”
東皇太一的目光從畫紙上移開，落在贏子龍臉上。他臉上全是黑乎乎的炭痕，笑起來的時候，白牙在黑臉的襯托下格外顯眼。
她低下頭，又看了看手裡的畫。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：“……很好看。”
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贏子龍沒注意到，他己經轉頭看向徐妙雲了：“來，妙雲，到你了！”
徐妙雲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：“陛下，我需要怎麼坐？”
“不用坐，站著就行。”贏子龍換了一張新紙，重新拿起炭筆，“你喜歡什麼背景？儘管說。草原，雪山，江河，城池，還是什麼別的？你說了算。”
徐妙雲想了想，說：“梅花吧。”
“梅花？”
“嗯。”徐妙雲點了點頭，“臣女喜歡梅花。小時候老家院子裡種了一棵，每到冬天就開花。後來搬家了，就再也沒見過。”
贏子龍點了點頭：“行，那就梅花。”
他低下頭，開始畫。炭筆在紙上飛舞，勾勒出一個人影的輪廓。這一次他沒有讓徐妙雲保持姿勢，只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畫。
徐妙雲站在窗前，身後的窗紙上映著燈光。她安靜地站著，目光落在贏子龍低垂的眉眼上，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，落在他臉上那些黑乎乎的炭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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