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盤上的棋子己經亂了。兩人都沒有心思繼續下。
美杜莎把那幅畫放回梳妝檯上，重新坐回坐墊上，給陸雪琪倒了一杯茶。陸雪琪接過茶杯，握在手心裡，沒有喝。她低著頭，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，沉默了很久。
美杜莎沒有催她。她自己也端起一杯茶，慢慢地喝著。
窗外傳來御花園裡的鳥叫聲，清脆而遙遠。陽光從視窗斜照進來，在棋盤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。灰塵在光帶中緩緩浮動，像細小的星辰。
陸雪琪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：“我的丈夫，初次見面的時候，他己經入魔了。”
美杜莎放下茶杯，看著她。
“那時候我是青雲門小竹峰的弟子。下山歷練，遇到一個渾身黑氣的男子。他在屠殺一群妖獸，手段殘忍，但那些妖獸也確實該死。我本想離開，但他發現了我。他轉過頭來，我看到一雙血紅色的眼睛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：“那雙眼睛裡沒有理智，只有殺意和痛苦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有說話，轉身就走了。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他是張小凡。大竹峰的弟子。因為碧瑤的死，入了魔道。”
美杜莎輕聲問：“碧瑤……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師姐？”
陸雪琪點了點頭：“她是鬼王宗的聖女。張小凡在青雲門學藝時與她相識，兩人互生情愫。後來正魔大戰，青雲門要用誅仙劍陣殺張小凡。碧瑤為他擋了那一劍。”
她低下頭，聲音更低了一些：“誅仙劍陣是青雲門鎮派之寶，威力無窮。碧瑤用了痴情咒，以自身魂魄為代價，擋下了那一劍。她只剩一魄，被合歡鈴扣住，肉身沉睡在寒冰石室裡。張小凡親眼看著她死在面前，然後就瘋了。”
美杜莎沒有說話。她靜靜地聽著。
“他入了魔道，成了鬼王宗的副宗主。青雲門多次派人追殺他，我也在其中。但每次見到他，我都下不了手。”陸雪琪抬起頭，看著窗外，“他明明己經入了魔，但那雙眼睛裡，除了殺意和痛苦，還有別的東西。我說不清是什麼。但我能感覺到，他不是真正的惡人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美杜莎問。
“後來……陰差陽錯。他救過我，我也救過他。我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。他幫我擋過致命一擊，我也在他重傷瀕死的時候守了他三天三夜。我們之間的關係，從敵人變成同伴，從同伴變成……夫妻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句：“但我始終沒能把他帶回青雲門。”
美杜莎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那他成功了嗎？復活碧瑤。”
陸雪琪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無法成功。”
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放下。目光落在窗外，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：“碧瑤只剩一魄，被合歡鈴扣住。肉身沉睡在寒冰石室裡。張小凡花了十年時間，走遍天涯海角，尋找復活她的方法。他去過南疆，去過蠻荒，去過海外仙山。他拜見過無數高人，翻閱過無數古籍。但沒有人能告訴他，怎麼復活一個只剩一魄的人。”
“十年後，狐岐山崩塌。碧瑤的肉身失蹤了，只留下一片綠衣。合歡鈴也消失了。連那一魄都找不到了。”
美杜莎輕聲問：“那他怎麼辦？”
陸雪琪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說了一句：“他找了很久。然後他回來了。他站在我面前，對我說：‘我找不到了。’”
“我說：‘我知道。’”
“他說：‘我盡力了。’”
“我說：‘我知道。’”
“他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‘我們成親吧。’”
美杜莎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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