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氣吞山河紫微星雲深不知處，霧鎖千仞峰。
這裡遠離塵世喧囂，甚至遠離世人認知中那些名山大川。宮觀林立的“道門”。這是一處真正隱於世外。傳承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隱秘之地。沒有巍峨殿宇，沒有繚繞香火，只有幾間依著絕壁。半懸於雲霧之間的簡陋石屋，和屋前一方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天然石坪。
今夜，星漢燦爛。蒼穹如墨，點點星辰清晰得彷彿伸手可摘，流淌的銀河橫貫天際，氣勢磅礴。山巔風格外凜冽，吹得人衣袍獵獵，卻吹不散那彷彿亙古存在的孤高與清寂。
石坪中央，一位老道長仰面觀天，一動不動，彷彿已與這山石。這夜空融為一體。他身形枯瘦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。打滿補丁的灰佈道袍，頭髮鬍鬚皆白如雪，長長地垂下，在風中微微飄拂。臉上皺紋深如刀刻，記載著不知幾多寒暑。唯有一雙眼睛，在深深的眼窩中，卻明亮澄澈得驚人，倒映著漫天星斗，彷彿能窺見宇宙玄機。
他已在此觀星七日七夜，水米未進，不言不語。身後不遠處，恭敬侍立著三位中年道人，皆作尋常行者打扮，氣息沉凝，眼神銳利，顯然修為不俗，但此刻望著老道長的背影，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敬畏。
忽然，老道長一直如古井無波的身體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
他那雙倒映星河的眸子驟然收縮，瞳孔深處彷彿有星辰生滅的光影急速流轉。他死死盯向北方天域的某處，那裡，紫微垣附近，原本帝王星所在的位置，光輝雖亮，卻總透著幾分後繼乏力。力不從心的遲暮之感，這是當今大幹國運的顯化。
然而，就在方才一瞬，在那顆“正統”紫微星的側下方，更深邃的夜幕裡，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撥開雲霧，驟然閃現出一點......光華！
那光華初時極微弱，幾乎淹沒在漫天繁星之中，若不聚起全部心神。藉助此地獨特地勢與傳承秘法，根本無從察覺。但它一齣現，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“純正”！
是的，純正。彷彿它才是紫微星本該有的樣子——尊貴。堂皇。統御四方。氣吞山河！與那顆雖然明亮卻略顯“虛浮”的正統帝星相比，這顆微弱的新星，反而透著一種內斂的。厚重的。彷彿能承載整個天下氣運的“真實”感！
“這......”老道長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。近乎氣音的呢喃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，“紫微......帝星？真正的......帝王氣？”
他修道數百載，精研天象命理，見過王朝更迭，也見過所謂“真龍天子”興起。可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星象！一顆已然在位。統御天下的帝星旁，竟悄然孕育出另一顆本質更為“純正”的帝星？這意味著什麼？天下將有二主？不，不對！那顆正統帝星雖亮，其“運”已顯頹勢，而新星雖微，其“勢”卻如潛龍在淵，含而不露，一旦得勢，必將取而代之，一統山河！
更讓老道長心神劇震的是，在那顆微弱新星的光芒中，他竟隱約“看”到了濃郁的道韻流轉！彷彿有嫋嫋清氣。朗朗誦經聲。還有無數秉持“自然”。“濟世”之心的道門子弟虛影，環繞拱衛！這新星，竟與道門氣運產生了極深的勾連，甚至在冥冥中，為道門引來了......不一樣的。更為純粹浩大的“香火”與“信仰”之力？可偏偏，這新星的核心，卻又並非道門子弟，甚至並非刻意親近道門，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精神契合與......認可？
“奇怪......當真奇怪......”老道長眉頭緊鎖，手指無意識地掐算，速度快得只剩殘影。他試圖推演這顆“異數”帝星的來歷。命數。以及與道門關聯的根源。
“此星......微弱，光華內斂，顯然尚未真正‘覺醒’或‘得勢’，似乎被其自身某種強大的意志......或者說，被某種深沉的情感。執念所‘剋制’，強行壓制著本應綻放的光芒。”老道長越看越是心驚，“而且......這剋制之力，竟與‘血親’。‘至親’的因果線緊密糾纏？”
他看到了幾條極其堅韌。泛著血色的因果之線，牢牢纏繞在那顆微弱帝星之上，像是最深沉的枷鎖，又像是最溫柔的羈絆，將其光芒死死束縛。其中一條，尤其粗壯沉凝，帶著無盡的慈愛與守護，源自一位年邁的女性。還有幾條，雖已暗淡斷裂，卻殘留著沖天怨氣與悲憤，隱隱指向北方，那是......已逝的父母兄姐？
“這是......以親緣為鎖，自縛其心？甘願困於方寸，也不願那帝王光華現世？”老道長喃喃，這簡直聞所未聞！帝王命格，哪個不是天命所歸，氣運加身，光芒萬丈？哪有自己拚命壓制，還被親人牽絆住的？除非......那光芒一旦綻放，帶來的將是無邊殺劫，而此人......不願。
“但此星雖自縛，其勢已成。”老道長目光下移，看向那顆微弱帝星的四周。這一看，更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只見在那微光周圍，隱隱有數顆將星。煞星。文曲星。甚至一些他亦難以完全辨明的奇特星宿虛影環繞。拱衛！每一顆，都氣象不凡，絕非池中之物！其中有兩顆煞氣最重。光芒最盛的兇星，幾乎已與那微弱帝星緊密相連，呈左輔右弼之勢，殺伐之氣沖天！更遠處，似乎還有文氣。清氣。乃至一些飄忽不定。代表著奇遇與變數的星辰在向其靠攏。
“這......這已非潛龍，這是......雛鳳清於老鳳聲，虎嘯尚未出柙，已有群雄影從？！”老道長背心滲出冷汗。這等命格，這等格局，一旦那自我施加的束縛被打破，或者被外界逼迫到退無可退的境地......
那將是何等的石破天驚？帝王星必然光芒萬丈，照耀寰宇，而這天下......必將迎來一場席捲一切的滔天巨浪！亂世，將至！
“此人......到底是誰？！”老道長心念急轉，循著那幾根最粗壯。也最特殊的因果線，尤其是那幾根帶著北地衝天怨氣。血色瀰漫的斷線，將目光和心神竭力投向北方，試圖追根溯源。
北地......殺氣......因果......怨憤......悲涼......
一幅模糊而慘烈的畫面，彷彿透過無盡時空與因果，撞擊在他的靈臺之中——那是十年前，朔方城！沖天烽火，無盡血光，金戈鐵馬，屍山血海！震天的喊殺聲，絕望的悲鳴，還有一道頂天立地。最終卻轟然倒塌的巍峨身影，以及一個家族幾乎被徹底埋葬的沖天怨氣與悲哀！
“朔方......陳家！”老道長失聲驚呼，枯瘦的身軀猛地一晃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身後三位一直凝神屏息的弟子聞聲，連忙上前一步，又不敢打擾，臉上驚疑不定。師父已入定觀星七日，從未有如此失態！
“陳家......世世代代，鎮守北疆，滿門忠烈，鐵血丹心......”老道長聲音發顫，帶著無盡的痛惜與瞭然，“那場浩劫......朔方城破，五萬將士血染疆場，陳鎮嶽夫婦。陳家三位公子小姐......盡數戰死殉國......只餘......”
他的目光，死死鎖定在那顆微弱帝星上，順著那與朔方沖天怨氣相連的因果線，終於“看”清了核心處那一點最本質的靈光，與十年前，他偶然一次神遊物外，曾在北疆感知到的一道微弱。痴傻。卻依然堅韌不屈的稚童魂魄......隱隱重合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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