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市還是那個東市,人聲鼎沸,喧鬧如常。可最近這大半個月,東市口那個原本不起眼的菜攤子,卻成了整個市場,乃至小半個京城最熱鬧。也最讓人眼紅的地方。
攤主還是那位頭髮花白。佝僂著背的阿婆。可攤子上的光景,早已大不相同。以前是蔫巴巴的幾樣青菜蘿蔔,如今,最顯眼的位置,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用清水養著的。水靈靈。白生生。頂著嫩黃豆瓣的——豆芽。
細長的芽莖,飽滿的豆瓣,看著就清爽喜人。這東西一齣現,立刻就成了稀罕物。味道爽脆,做法多樣,炒。煮。涼拌皆宜,尤其是眼下青黃不接。新鮮葉菜稀少的時節,這豆芽簡直就是珍饈。
起初,只是好奇的街坊買點嚐嚐。這一嘗,不得了。爽口,鮮嫩,帶著股豆子特有的清香,跟吃肉是完全不同的風味。訊息像長了翅膀,一傳十,十傳百。
先是附近幾家小飯館的採買聞風而來,嘗過之後,眼睛都亮了。這東西新奇,味道好,關鍵是別家沒有!掌櫃的立刻拍板,有多少要多少!
接著,訊息靈通的大酒樓也坐不住了。聚仙樓。醉月軒。百味齋......這些京城數得上號的大字型大小,管事的大師傅親自跑來,捏一根豆芽在嘴裡嚼嚼,又看看那水靈靈的模樣,當場就下了訂單,價格好說,但必須每日優先供應他們。
勳貴府邸的採買下人,訊息比酒樓還靈通。聽說東市出了種沒見過的鮮菜,連宮裡出來的御廚都點頭說好,那還得了?甭管自家主子愛不愛吃,這新鮮玩意兒必須先擺上桌,不然就是落了面子。於是,阿婆的攤子前,也開始出現穿著體面。說話拿腔拿調的各府管家僕役。
“阿婆,今兒的豆芽,我們英國公府全要了!”
“嘿,王管事,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?我們醉月軒可是昨天就訂了的!”
“都讓讓,讓讓!這筐我們李尚書府上要了!現銀結算!”
“阿婆,我們出雙倍價錢!賣給我們聚仙樓!”
阿婆哪見過這陣仗?開始幾天,手忙腳亂,帶來的幾十斤豆芽,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搶購一空。後面沒買到的,捶胸頓足,再三央求明日務必多留些。銀錢像流水一樣進來,阿婆捧著沉甸甸的銅錢碎銀,手都在抖,又是歡喜,又是惶恐。
歡喜自不必說,這豆芽真能換錢,而且能換這麼多錢!兒子娶媳婦欠的債眼看能還上了,孫子的束脩也有著落了,破了的屋頂也能修了。
惶恐的是,這錢來得太快,太扎眼。市井裡,多少雙眼睛盯著?羨慕有之,嫉妒有之,更有那貪婪的,在暗處滴溜溜地轉。
阿婆不傻,知道自己這是“懷璧其罪”了。她記著那位贈銀贈方子的恩公公子的話,零售十五文,酒樓進貨十文,絕不低於十文。她咬著牙守著這價,任憑有些人如何軟磨硬泡想壓價,或是想多給點錢探聽製法,她都搖頭不鬆口,只說是一位好心的過路公子教的,別的啥也不知道。
可麻煩還是來了。
先是附近幾個地痞混混,晃悠到攤子前,陰陽怪氣地說什麼“阿婆發財了,也該孝敬孝敬街坊”,想白拿豆芽。阿婆的兒子——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,剛壯著膽子說了兩句,就被推了個趔趄。
就在這時,一個賣肉的屠戶“正好”路過,手裡那把油膩的厚背砍肉刀“哐當”一聲剁在旁邊肉案上,震得那案板都跳了跳。屠戶乜斜著眼,掃了那幾個混混一眼,甕聲甕氣道:“買肉不買?不買滾蛋,別擋著老子做生意。”
那幾個混混看看屠戶那身橫肉和那把寒光閃閃的砍刀,又看看攤子後默不作聲。卻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兩個賣柴的“樵夫”——那兩人正低頭整理柴捆,手臂上的肌肉結實得嚇人——嚥了口唾沫,灰溜溜地走了。
阿婆心知肚明,這是有人在暗中護著自己。可她更怕了。這得是什麼樣的人物,才能讓這樣的好漢暗中看顧?
更麻煩的在後面。有兩個穿著綢衫。看著像是某家商號管事模樣的人,直接找上了阿婆的家。話說的客氣,但意思很明白:要麼,把豆芽的製法賣給他們,他們出“高價”;要麼,就“合作”,阿婆負責生豆芽,他們負責售賣,利潤“分成”。話裡話外,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阿婆和兒子兒媳嚇得臉色發白,只知道搖頭。那兩人臉色沉了下來,撂下幾句“別敬酒不吃吃罰酒”。“這京城裡,有些錢不是你們這等小戶掙得起的”之類的狠話,拂袖而去。
當夜,阿婆一家都沒睡好,聽著門外稍有動靜就心驚膽戰。
然而,一夜無事。
第二天,那兩人沒再出現。過了幾天,阿婆才從隔壁同樣擺攤的老劉頭那裡聽說,那兩人所在的“商號”,似乎惹上了什麼官司,被衙門查了,主事的都進去了。
阿婆心裡更是不安,隱約覺得,這恐怕也不是巧合。
但豆芽的生意實在太好,銀錢實在誘人。阿婆咬了咬牙,把嫁到鄰縣的兒媳婦也叫了回來,又讓兒子辭了碼頭扛包的短工,一家人起早貪黑,專心發豆芽。家裡凡是能用的盆。缸。木桶,全用上了,每日出產的豆芽,從幾十斤增加到了兩三百斤。可即便這樣,依舊供不應求。每天天不亮,攤子前就排起了長隊,有酒樓的採買,有各府的下人,也有想嚐鮮的普通百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