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搖擺不定太極殿內,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祿東贊那句“以十萬精騎為聘,求娶大幹公主”的話,如同驚雷炸響後留下的死寂,餘音纏繞在每一根鎏金樑柱上,灼燒著每一個人的耳膜。
丹陛之下,文武百官鴉雀無聲,連最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都消失了。所有人的目光,或驚駭,或憤怒,或憂慮,或算計,都死死釘在龍椅之上那道玄色身影上。幾位年邁的老臣,身體微微晃了晃,被身旁的人下意識扶住。
祿東贊依舊保持著右手撫胸的姿勢,臉上那抹看似恭敬的笑容未曾改變,只是眼底深處閃爍的精光,暴露了他此刻正緊緊盯著皇帝,等待著一個將決定兩國乃至周邊局勢走向的回答。
皇帝李鎮端坐如山,十二旒白玉珠簾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,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。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,指節勻稱,此刻卻微微收緊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就這樣沉默著,目光穿透旒珠,落在祿東贊身上,又似越過他,看到了殿外萬里之外的邊境線,看到了那十萬吐蕃鐵騎揚起的煙塵。
這沉默持續了足足十息,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終於,皇帝微微動了一下,只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,卻讓整個大殿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。他並未看向任何人,聲音平穩地響起,不高,卻帶著金石之質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“讚譽美意,朕,聽到了。”
沒有立刻回答是否同意,也沒有動怒斥責,只是平靜地陳述“聽到了”。這簡單的四個字,卻讓殿中緊張的氣氛為之一滯。
祿東贊目光一閃,笑容不變:“陛下聖明。我主確是誠意拳拳,願結秦晉之好,永息干戈。”
皇帝沒有接他這個話頭,而是緩緩將目光轉向文官佇列之首:“林閣老。”
被點名的林懷安深吸一口氣,持笏出列,躬身:“老臣在。”
“朕,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皇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。
林閣老直起身,花白的眉毛緊鎖,沉聲道:“陛下!老臣以為,和親之議,事關國體,非同小可!我大幹乃天朝上國,禮儀之邦,公主金枝玉葉,豈可輕許外藩?更何況......”他頓了一下,聲音提高,帶著凜然之氣,“吐蕃以重兵壓境相脅,此非求親之道,實乃逼婚!若我朝就此應允,國威何存?天下藩屬將如何看待我大幹?此例一開,後患無窮!老臣懇請陛下,斷然回絕此議,並嚴詞責令吐蕃即刻退兵!”
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代表了清流文官的主流意見。不少官員紛紛點頭附和。
“王尚書。”皇帝的目光轉向戶部尚書王海天。
王海天連忙出列,他的臉色有些發白,顯然在飛速計算著利弊:“陛下,林閣老所言,自是正理。然......然吐蕃十萬鐵騎陳兵邊境,虎視眈眈。若斷然回絕,祿東贊使者所言‘摩擦’恐非虛言。一旦邊釁開啟,糧草。軍餉。民夫......皆是天文數字。去歲北地欠收,國庫雖不至空虛,但支撐大戰,亦恐吃力。是否......可否暫緩其勢,從長計議?”他話說得委婉,但意思明確,擔心戰爭帶來的財政壓力。
“英國公。”皇帝點了武將之首的名。
蘇振邦踏步出列,甲冑未穿,但那股百戰悍將的殺氣自然流露。他先冷冷瞥了祿東贊一眼,才對皇帝抱拳,聲音洪亮:“陛下!我大幹雄師,枕戈待旦,豈懼吐蕃跳梁?十萬鐵騎?哼!當年北狄三十萬控弦之士,不也被陳老侯爺擋在朔方城外數月之久?最終雖......但亦可見我邊軍血性!吐蕃若敢犯境,老臣願親提一軍,叫他有來無回!和親?那是弱者所為!大幹的尊嚴,是打出來的,不是嫁女兒換來的!”他這話毫不客氣,直接駁斥了和親的可能,充滿了主戰的豪情。武將佇列中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應和聲。
祿東贊臉上笑容微斂,淡淡道:“英國公豪氣干雲,外臣佩服。只是,兵兇戰危,生靈塗炭,非仁君所願。我主正是為避免刀兵,才願以重禮求娶公主,化干戈為玉帛。況且......”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,“朔方之殤,殷鑑不遠。陳老侯爺一門忠烈,固然可敬可佩,然結局......呵呵,陛下乃仁德之君,想必不忍再見邊境百姓流離失所,將士血染黃沙吧?”
他竟公然提及朔方舊事,暗指當年援軍不及導致城破的慘劇,這無異於在朝堂之上。在皇帝和眾臣面前,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疤!
“放肆!”二皇子李玄銳勃然大怒,猛地踏前一步,手指幾乎戳到祿東贊鼻尖,“祿東贊!你安敢妄議我國事,揭我傷疤!朔方之恥,我大幹上下銘刻於心,終有一日必血債血償!豈容你在此犬吠!父皇!兒臣請旨,即刻將此獠逐出殿外!吐蕃若敢來犯,兒臣願為先鋒,必斬其王首級獻於闕下!”
他怒氣勃發,聲震屋瓦,那道疤痕也因激動而泛紅,顯得猙獰無比。
太子李玄胤見二弟如此衝動,生怕他激化矛盾,連忙出聲:“二弟稍安勿躁!祿東贊使者,言語雖有不當,然兩國交鋒,不斬來使。父皇自有聖斷。”他轉向皇帝,語氣沉穩了許多:“父皇,兒臣以為,林閣老與英國公所言,皆有道理。然王尚書所慮,亦是為國為民。是否可折中?可否請吐蕃先退兵百里,以示誠意,然後再議和親細節?如此,既全了兩國顏面,也可暫緩邊境緊張局勢。”
三皇子李玄明也開口道:“父皇,太子殿下所言極是。兒臣補充一點,即便要和親,人選。禮儀。聘禮。嫁妝。以及和親之後兩國如何相處,邊境如何劃定,商路如何保障,諸般細節,千頭萬緒,絕非一朝一夕可定。不若先請祿東贊使者於館驛歇息,容我朝君臣詳細商議,再予答覆。如此,方顯我天朝鄭重,不致倉促行事,有失體統。”他再次提出了緩兵之策,並將問題引向繁瑣的細節,意圖拖延時間。
朝堂之上,頓時分成了幾派。清流文官主戰拒婚,務實派文官主和或主拖,武將大多主戰,但像英國公這般態度激烈的也是少數,更多將領則沉默觀望,等待皇帝旨意。三位皇子的態度也清晰可見:太子想維穩,二皇子要打仗,三皇子欲周旋。
祿東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中冷笑,面上卻依舊恭敬:“皇帝陛下,各位殿下。大人,外臣臨行前,我主曾有言,此事宜早不宜遲。邊境兒郎翹首以盼,若久無音訊,恐生變故。外臣可代我主承諾,只要陛下點頭,選定和親公主,我十萬大軍立刻後撤百里,絕無虛言!”
壓力再次回到了皇帝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