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御書房定策御書房內，燭火通明，卻照不透凝重的空氣。
皇帝李鎮已褪去繁複的朝服，只著一身玄色常服，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。他單手支額，指尖揉著太陽穴，閉著眼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與掙扎。書案上，那盞早已涼透的參茶，一口未動。
下方，林閣老。英國公。王尚書三位重臣，以及太子。二皇子。三皇子，垂手肅立。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，方才太極殿上那場風波，餘震未消。
良久，皇帝睜開眼，目光掃過眼前這幾位代表著大幹最高權力核心的臣子與兒子，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：
“都說說吧。眼下這局面，該如何應對？”他頓了頓，語氣沉重，“祿東贊把話挑明瞭。十萬鐵騎壓在邊境上，求娶朕的女兒。戰，還是和？朕聽著。”
他目光首先投向文官之首：“林閣老，你先說。”
林懷安持笏上前一步，花白的眉毛緊鎖，聲音卻異常堅定：“陛下！老臣還是那句話！和親之議，斷不可行！此例一開，國格淪喪，後患無窮！吐蕃以兵威逼婚，形同勒索！若我朝屈從，四方藩屬將如何看我大幹？天下百姓將如何看待朝廷？屆時，邊患非但不能平息，反而會助長吐蕃乃至其他狼子野心之輩的氣焰！以為我大幹可欺，紛紛效仿，則國無寧日！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至於戰事，老臣知王尚書所慮，然我大幹立國百年，根基深厚，將士用命！豈能因畏懼刀兵而折損國體？當年太祖皇帝篳路藍縷，何等艱難，亦未曾向外虜低頭！陛下承襲大統，正當勵精圖治，整軍經武！若吐蕃真敢來犯，便叫他見識見識我天朝兵威！即便國庫一時吃緊，老臣願率百官捐俸，天下百姓亦必同仇敵愾，共赴國難！”
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，充滿了士大夫的氣節與決心。
皇帝聽完，未置可否，目光轉向王海天：“王尚書，戶部家底，你最清楚。若戰，能支撐多久？有何難處？照實說。”
王海天臉上露出難色，上前躬身道：“陛下，林閣老忠義之心，天地可鑑。然......戶部確有難處。去歲北地三州大旱，減免稅賦，賑災支出巨大。今春黃河區域性汛情，又需款項加固堤防。眼下國庫存銀，維持日常開銷。官員俸祿。各地軍餉已顯捉襟見肘。若與吐蕃這等強敵開啟大規模戰事，糧草。軍械。民夫犒賞，每日皆是鉅萬消耗......支撐三個月，已是極限。若戰事遷延，則......則國庫有涸澤之虞啊陛下！”
他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補充道：“況且，戰時必然加稅，加重百姓負擔，若處置不當，恐生內變。此......此乃老成持重之言，望陛下明察。”他的話，給林閣老的滿腔熱血澆了一盆現實的冷水。
“英國公。”皇帝看向蘇振邦。
蘇振邦虎目圓睜，聲如洪鐘：“陛下！王尚書所慮，是實情。但仗不是光靠銀子打的，更是靠將士的血性和陛下的決心！吐蕃騎兵雖悍，然我北境邊軍亦非軟柿子！鎮北侯......雖故去多年，其舊部猶在，血性未冷！只要陛下決心一戰，老臣願親赴前線，將士們必用命！吐蕃勞師遠征，補給線長，只要前期頂住其銳氣，拖入僵持，待其師老兵疲，未必沒有勝算！和親？那是把自家女兒送去給狼崽子糟蹋！更是把大幹的臉面放在地上踩！這口氣，老臣咽不下！邊軍的兒郎們也咽不下！”他這話，既是表態，也暗含了對當年朔方之役援軍遲緩的怨氣。
皇帝沉默片刻，看向三個兒子：“你們呢？也說說。”
太子李玄胤深吸一口氣，出列道：“父皇，兒臣以為，林閣老與英國公所言，皆是維護國體之正論。然王尚書所慮，亦是老成謀國。是否......可有萬全之策？既不全然答應吐蕃，亦不即刻開啟戰端？譬如，假意應允和親，但在公主人選。婚期。禮儀等細節上多方拖延，同時密令邊軍加緊備戰，遣能言善辯之臣與吐蕃周旋，或可尋求與其他周邊部落結盟，以分吐蕃之勢？此為緩兵之策，爭取時間。”
他試圖找出中間道路，顯得穩重，卻也有些......優柔。
二皇子李玄銳早已按捺不住，立刻反駁：“皇兄此言差矣！假意應允？拖延周旋？這豈是堂堂天朝所為？分明是示弱！吐蕃狼子野心，豈是言語所能打動？唯有展示強硬姿態，甚至主動出擊，打疼他，才能讓他知難而退！兒臣願請纓前往邊關，哪怕馬革裹屍，也絕不讓皇妹受此屈辱！”他情緒激動，疤痕泛紅。
三皇子李玄明等兩位兄長說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父皇，大哥二哥所言，皆有道理。然兒臣以為，吐蕃此舉，意在試探，亦在勒索。其國內未必真已做好與我朝全面開戰的準備。其所恃者，一為騎兵之利，二為我朝或許不願輕啟戰端。故，我方對策，首在‘定’與‘備’。”
他思路清晰，繼續說道：“‘定’，即朝廷上下決心要定。是戰是和，需有明確方略，切忌首鼠兩端，予敵可乘之機。‘備’，即切實準備。王尚書所慮財政，兒臣以為，可發行戰時債券，號召富商巨賈。乃至民間踴躍認購，共渡國難；軍備上，除邊軍嚴陣以待外，可秘調內地精銳馳援，並利用地利，加固關隘，採用守勢，消耗敵軍。同時，正如大哥所言，外交斡旋不可或缺，可遣密使聯絡西羌。回紇等部，許以利益，牽制吐蕃側翼。”
他最後總結：“如此，備戰充分，姿態強硬，外交斡旋，三管齊下。讓祿東贊明白，我朝不懼戰，且有備而戰。屆時，再談，條件便由不得他一人說了算了。或許，可迫其降低條件，甚至知難而退。”
三皇子的策略，明顯比太子更果斷，比二皇子更周全，得到了林閣老和王尚書微微頷首。
御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，只聞燭火噼啪。幾位重臣和皇子的意見已然分明，最終的決定權，在皇帝一人之手。
皇帝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，顯得異常孤寂。
“太祖定江山......橫掃六合，何等英雄......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低沉，“到了朕這一代......難道真要靠嫁女兒來換取邊境安寧嗎？”
他猛地轉身，目光如電，掃視眾人，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決絕：
“朕，不嫁女兒！”
短短四個字，擲地有聲！林閣老。英國公眼中頓時爆發出光彩，二皇子李玄銳更是激動得拳頭緊握。太子和三皇子也神情一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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