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算賬“陛——下——駕——到——！”
太監尖利悠長的通傳聲，像一把錐子，狠狠扎進亂成一團的戶部前院。
剎那間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搬卷宗的停了手，翻賬本的僵住了，交頭接耳的像被掐住了脖子。李文博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地，面無人色。其他幾個員外郎。主事，腿肚子直轉筋，有幾個膽小的，直接跪下了，頭埋得低低的，恨不得鑽進地縫裡。
上官彩鱗也趕緊起身，走到一旁，斂衽垂首。
只見那扇被踹壞的大門被侍衛用力推開，皇帝李鎮沉著臉，邁步走了進來。他穿著常服，但那股子九五之尊的威壓，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。
然後，大家就看見，陳子龍跟在皇帝身邊，半步不落，甚至還快了一點點。他臉上那點“委屈”。“悲憤”早就沒了，換上了一副......怎麼說呢，有點像小孩子找到靠山要去砸鄰居家玻璃的那種，帶著點興奮和躍躍欲試的表情。
“來，舅舅，這邊坐。”陳子龍一點不客氣，指著院子裡那張剛才上官彩鱗放賬本的桌子，對皇帝說。好像皇帝不是來微服私訪（或者說被硬拉來）的，是來他家串門的。
皇帝瞪了他一眼，沒理他，目光掃過癱軟的李文博，掃過跪了一地的官員，最後落在上官彩鱗和她面前那幾本厚厚的賬冊上，臉色更沉了幾分。
陳子龍見皇帝不動，自己先大搖大擺走到桌子另一邊，拖了把椅子過來，一屁股坐下，然後翹起二郎腿，看向癱在地上的李文博，還有那幾個篩糠似的員外郎。
“來，戶部的幾位大人。”陳子龍敲了敲桌面，聲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晰，“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？說我胡攪蠻纏，強詞奪理，說我這武將不懂規矩，不該插嘴。來來來，現在我舅舅......哦，陛下來了，你們再說說，我這武將，到底咋了？”
他身子前傾，盯著李文博：“來，大聲點，讓陛下也聽聽。是仗勢欺人了，還是以武犯禁了？說我聽聽。”
李文博哪裡還說得出話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嘴唇哆嗦著，只有進氣沒有出氣。
“不說？那我來說。”陳子龍收回目光，對皇帝道，“舅舅，您看見了吧？這就是戶部的威風。上官姑娘好好問賬，他們推三阻四。我來說兩句公道話，他們說我仗勢欺人。好，今天，這勢，我還就仗了。這‘武夫’不懂的規矩，我還就犯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上官彩鱗面前：“彩鱗，去，把算盤拿來。再把戶部今年，不，就從去歲江州水患開始到現在，所有相關的收支賬本，全給我搬出來。堆這兒。”
上官彩鱗愣了一下，看向皇帝。
皇帝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股荒謬感，點了點頭。他倒要看看，這小子到底要唱哪出。
“是。”上官彩鱗應下，立刻吩咐旁邊還懵著的小吏。不一會兒，幾個大木箱被抬了出來，裡面滿滿當當全是賬冊。算盤。紙筆也擺上了桌。
陳子龍拉過一把椅子，在皇帝對面坐下，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，嘩啦啦翻開。他掃了幾眼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陛下，您坐穩了。今天，外甥就給您，也給上官姑娘，算算這筆賬。算算這救命的銀子，到底是怎麼沒的。”
他拿起毛筆，蘸了墨，在一張白紙上隨手畫了幾個奇怪的符號和格子（阿拉伯數字和表格），然後對上官彩鱗道：“彩鱗，你念，江州水患，第一批撥款，時間，數額，用途。”
上官彩鱗定了定神，拿起另一本賬冊，清晰念道：“景和二十一年七月初九，江州急報，戶部撥付第一批賑災銀，八萬兩。用途：緊急採買糧食。藥材。搭建窩棚。”
陳子龍一邊聽，一邊飛快地在紙上那些格子裡寫下數字，嘴裡還唸唸有詞，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，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那根本不是尋常賬房先生那種慢吞吞的演算法，倒像是手指自己在跳舞。
“糧食市價，當時江南熟米，一石一兩二錢。八萬兩，按七成購糧算，該買多少？”他頭也不抬地問。
旁邊一個戶部老書吏下意識答道：“約......約四萬六千六百餘石。”
“好。”陳子龍筆下不停，“江州府報上來的採買記錄，買了多少？”
上官彩鱗快速翻找：“賬上記，採買糧食......三萬八千石。支出......四萬五千六百兩。”
陳子龍筆下數字一變，冷笑：“差價七千兩。好，糧食先放一邊。藥材，當時幾味主藥價格......”他如數家珍般報出幾樣藥材的時價，又問採買量和支出。
他問得極快，算得極快，對市面上各種物資的價格似乎瞭如指掌。上官彩鱗配合著翻賬報數，兩人竟有種奇異的默契。那些複雜的數字，在他筆下那些奇怪的符號和格子裡，彷彿變得異常簡單明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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