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廳裡靜了一瞬。
陳子龍擦汗的動作停了下來，布巾搭在脖子上，看著眼前鄭重行禮。言辭急切的西涼公主，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，既無驚訝，也無慌張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西涼公主殿下，”陳子龍將布巾從脖子上拿下來，隨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，語氣平淡，甚至帶著點疑惑，“北狄異動，關乎兩國安危，這麼大的事，你們不去遞國書，面見大幹皇帝，陳明利害，反而偷偷摸摸翻牆，跑到我這個只有個虛名的大將軍府上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清澈地看著赫連明珠：“這不合規矩吧？我又不是皇帝，拍不了板，調不了兵。你們找我，有什麼用？”
赫連明珠被他這直白甚至帶著點“甩手”意味的話問得一滯。她料想過各種見面後的情形，或倨傲，或審視，或討價還價，卻沒想到這位名震天下的陳將軍，開口第一句竟是質疑他們為何不按常理出牌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迎上陳子龍的目光，聲音壓低了，卻更顯急切：“陳將軍，若能走通正式途徑，我等何必冒險潛入京城，出此下策？實不相瞞，我西涼使團月前已遞過國書，言明北狄異常集結，邊境摩擦加劇。可......石沉大海！大幹禮部回覆，皆是‘已知悉’。‘正在查證’。‘望兩國共守安寧’之類的套話！拖延至今，毫無實質！”
她眼中閃過屈辱與憤怒：“我父王懷疑，大幹朝廷內部，有人不願見到西涼與大幹聯手，甚至......有人與北狄暗通款曲，刻意壓下訊息，拖延時間！我們等不起了！北狄王庭此次集結的兵力，遠超往常，絕非尋常劫掠！再拖下去，等他們鐵騎叩關，一切都晚了！”
陳子龍靜靜聽著，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，沒說話。
赫連明珠繼續道：“陳將軍，你在朔方城外，以寡敵眾，大破吐蕃十萬鐵騎，天下皆知！你在戶部，揪出蠹蟲，整頓朝綱，新政雷厲風行，我們亦有耳聞！更重要的是，你與朝中那些因循守舊。只知權衡利弊的官員不同！你做事，只看對錯，只看結果！我西涼敬你是真正的英雄，是能在危難關頭做實事。敢擔當之人！所以，我們才甘冒奇險，直闖侯府，求見將軍！”
她向前一步，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：“陳將軍，唇亡齒寒！西涼若破，北狄鐵騎的下一個目標，必是大幹！屆時，大幹北境將永無寧日，重現十年前朔方之禍，亦未可知！我等今日來，並非要將軍立刻承諾什麼，只求將軍能將此中利害，上達天聽！求大幹皇帝，速做決斷！是戰是和，是援是棄，給我們西涼一個準信！也請大幹，早做備戰！”
陳子龍聽完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難以捉摸。
“公主殿下說的，有些道理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了看外面，“不過，我還是那句話，我管不了朝廷決斷。這樣吧......”
他轉過身，看向赫連明珠，也瞥了一眼旁邊靜立不語。眼中若有所思的諸葛亮。
“不如，我親自帶你們，還有你們那位被奉先‘請’去喝茶的大將軍，一起進宮，面見皇帝？”
赫連明珠一愣。
陳子龍語氣隨意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：“你們當面，把剛才跟我說的，北狄如何異動，你們如何求援無門，懷疑朝廷有人搗鬼......一五一十，全說給皇帝聽。如何？”
他看著赫連明珠瞬間變色的臉，補充道：“放心，既然是跟我進去的，安全問題不用擔心。皇宮裡，至少明面上，沒人敢動你們。至於皇帝信不信，聽完之後怎麼做......”
他攤了攤手：“那就不是我能保證的了。但至少，話能直接遞到最該聽的人耳朵裡，不用再經過那些可能‘石沉大海’的衙門。這比你們在我這兒說破天，有用吧？”
赫連明珠心念電轉。陳子龍這個提議，看似是將皮球踢回給大幹皇帝，實則不然。由他親自帶領入宮，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訊號和擔保。這意味著此事引起了他的重視，並且他願意為此事背書，甚至可能施加影響。大幹皇帝對這位外甥的看重，天下皆知。有陳子龍在場，皇帝的態度恐怕會截然不同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避免了他們西涼使節“狀告”大幹朝廷辦事不力的尷尬，將矛盾轉化為“當面澄清。共商對策”。而且，陳子龍明確說了“懷疑朝廷有人搗鬼”也可以說，這是逼著大幹皇帝必須徹查內部，給西涼一個交代。
這比他們最初設想的，僅僅透過陳子龍傳話，效果可能要好得多。
“陳將軍......此言當真？”赫連明珠壓下心中激動，確認道。
“我像開玩笑的人嗎？”陳子龍笑了笑，“事不宜遲。公主殿下稍坐，喝口茶定定神。我讓人去前院叫上你們那位大將軍，順便讓人遞個帖子進宮。就說，西涼國公主與大將軍有緊急軍情，由我引薦，需立刻面聖。”
他對諸葛亮點點頭。諸葛亮會意，拱手道：“亮這便去安排。”轉身出了小廳，步伐從容，顯然早已料到陳子龍會如此處置。
秦良玉也對赫連明珠做了個“請坐”的手勢，自己則侍立一旁，目光依舊警惕。
赫連明珠緩緩坐下，端起秦良玉遞過來的茶，手卻微微有些發抖。是緊張，也是看到一線希望的激動。她沒想到，這位陳將軍行事如此乾脆利落，不繞彎子，直指核心。看來，這次冒險潛入，或許真的......押對寶了。
陳子龍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，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著扶手。
北狄異動......內部有人搗鬼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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