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遲來的問責皇宮，御書房。
兩天了。皇帝李鎮就坐在那兒，面前攤著那兩卷聖旨，看一遍，發一會兒呆，再看一遍，眼神空洞。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，鬍子拉碴，眼窩深陷，像個抽了魂的空殼子。
門開了，老首輔林懷安顫巍巍走了進來，他好像也老了很多，背更駝了。他看著皇帝這副樣子，心裡嘆氣，但還是得行禮：“老臣林懷安，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沒看他，眼睛還盯著聖旨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林懷安......你，是不是......早就知道這祖訓？”
林懷安身子一僵。
皇帝猛地抬起頭，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，又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：“你告訴朕！你是不是知道？！你為何不提醒朕？！為何不早點提醒朕啊？！啊？！”
他吼著，眼淚又下來了，混著鼻涕，狼狽不堪。
林懷安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下了，老淚縱橫，聲音也帶了哽咽：“陛下！陛下啊！老臣......老臣冤枉啊！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皇帝，滿是皺紋的臉上又是委屈，又是痛心：“老臣......老臣何止是提醒！老臣是暗示過，明示過，勸諫過，就差......就差把這祖訓從太廟裡偷出來，擺在陛下御案上了啊！”
皇帝愣住了。
林懷安抹了把淚，聲音發顫：“可陛下......陛下您聽了嗎？您聽得進去嗎？！老臣剛勸幾句，陛下便說‘朕自有分寸’，‘知道了’，‘朝政繁忙’......後來，後來更是將老臣晾在一邊，兩三個月都不召見一次！陛下可還記得，您剛登基那幾年，意氣風發，銳意改革，身邊用的，多是從翰林院。都察院提拔上來的年輕新銳，他們說的話，提的策，在陛下耳中，怕是比老臣這等行將就木的老朽，要動聽得多吧？”
他喘了口氣，悲憤道：“先帝......先帝臨終前，拉著老臣的手，千叮萬囑，要老臣看顧陛下，適時提醒......老臣不敢忘啊！可老臣人微言輕，說的話，陛下何曾真往心裡去過？！”
“朔方！朔方還沒出事的時候！”林懷安情緒激動起來，手指著北方，“老臣就找過陛下多少次？老臣是不是說過，陳鎮嶽忠勇，但其性剛烈，身處邊關，強敵環伺，朝廷應給予他臨機專斷之權，便宜行事？哪怕是做個樣子，安其心也好啊！陛下您聽了麼？您非但不聽，反而......反而覺得老臣是在替武將爭權！”
他老淚縱橫：“老臣沒辦法，拉著當時的戶部尚書王海天，兩個老頭子，就跪在您這御書房門外！從晌午跪到天黑！陛下您......您連見都不見我們一面啊！您連個讓老臣死諫的機會，都不給啊！”
皇帝身體開始發抖，他想起來了......好像是有這麼回事。那時候，他正為幾個御史彈劾陳鎮嶽“專權”“跋扈”的摺子心煩，覺得林懷安他們又來添亂......
“後來，北狄犯邊，朔方被圍。”林懷安的聲音低了下去，滿是絕望，“老臣和幾個老夥計，求見陛下，想請陛下速發援軍，至少......給陳鎮嶽一點希望。可陛下您呢？您說‘朝廷自有排程’，‘不可自亂陣腳’......然後，然後就是一道，又一道，十二道金牌！讓陳鎮嶽死守！援軍......援軍在哪裡？！”
“陛下，我們勸不動啊！真的勸不動啊！”林懷安捶打著自己的胸口，“老臣最後沒法子了，連太后娘娘都驚動了，老臣跪在慈寧宮外，求太后出面勸您......太后來了，可陛下您......您當時怎麼說的？您說‘武將豈可不受朝廷節制？’，您還說......還說‘後宮不得干政’！您把太后娘娘都......都堵回去了啊！”
“沒人了！陛下！那時候，滿朝文武，還有誰能勸您？誰還敢勸您？！”林懷安看著皇帝，眼神淒涼，“從陳鎮嶽帶著全家老小，自請去朔方鎮守那天起，陛下您心裡......那顆懷疑的種子，就種下了！它自己生根，發芽，越長越大，蒙了您的眼，堵了您的耳！老臣明白，陛下想收兵權，想制衡......可您若開口問一句，陳鎮嶽他能不給嗎？他那個人，把忠義看得比命重！您給他一份體面，他能還您十分忠心！可您......您連問都不問，您用猜的，您用拖的，您用那些金牌......活活把他們耗死在朔方城裡啊！”
他喘著粗氣，聲音嘶啞：“這十年，陛下，您看看，滿朝上下，誰還敢靠近鎮北侯府那剩下的一老一少？誰還敢替陳家說半句話？陳家為什麼沒落？因為陛下您......您的一切態度，您的默許，您的縱容，讓所有不懷好意的人看明白了——陛下，不會再護著陳家了！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，落井下石，踩上一萬隻腳！”
“砰！”
御書房的門，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！
太后站在門口，一身素色宮裝，臉上沒有脂粉，只有冰冷的怒意和深切的悲哀。她一步步走進來，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林懷安，直接走到御案前，看著癱在椅子上。滿臉是淚。抖如篩糠的皇帝。
“不孝子。”太后的聲音不大，卻像冰錐，扎進皇帝心裡，“現在，才想起來後悔？才‘醒悟’？”
皇帝嘴唇哆嗦著，想喊“母后”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哀家從你登基那天起，就跟你說，陳家是自家人，是肱骨，要信，要用，要護著。”太后盯著他，一字一句，“你可曾聽過一句？啊？”
“你眼裡，心裡，就只有你屁股底下那個位置！只有你的權衡，你的制衡！哀家拉你去太廟，想讓你在祖宗面前發個誓，好好待陳家，你連太廟的門都不願意進！你這十年，可曾踏進哀家的慈寧宮一步？你心裡有愧！你不敢見哀家！”
太后的聲音高了起來，帶著積壓了十年的痛苦和憤怒：“這一戰，陳家滿門死絕了！你滿意了？你看看，現在還有誰能護著你？護著你這搖搖欲墜的江山？！先帝是到了晚年，行將就木，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，悔斷了腸子！你倒好！年紀輕輕，就跟你父皇學了個十足十！不，你比你父皇更狠！更糊塗！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彷彿用盡了力氣，看向地上跪著的林懷安，語氣緩和了些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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