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。拖沓，帶著剛睡醒的懶散。
陳子龍揉著眼睛，從帳篷陰影裡晃出來。他換了身乾淨布衣，頭髮還溼漉漉的，臉上水漬沒擦乾，在火光映照下反著光。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，走到火堆邊，一屁股擠進趙雲和張良中間的空隙。
“喲，”他咧開嘴，笑容懶洋洋的，“這麼人齊？開篝火晚會呢？可以可以。怎麼沒人叫我？吃獨食啊你們？”
他順手抄起旁邊不知誰喝了一半的酒碗，也不嫌棄，仰頭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，他嘖了一聲，臉上露出舒坦的表情。
火堆邊，沒人說話。所有人都看著他。目光復雜，還沉浸在秦良玉剛才那番話帶來的。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歷史餘韻裡。
韓非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聲音有點澀。“主公......我們，剛聽良玉將軍講完......漢之後的歷史。直到大明。”
陳子龍放下酒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他眼睛掃過眾人，看到王翦緊閉的唇，諸葛亮緊鎖的眉，張良蒼白的臉，項羽死死握著霸王槍的手。他眨眨眼。
“哦，講到良玉那會兒了啊。”他語氣輕鬆，甚至帶了點調侃，“咋樣？聽得爽不？是不是覺得咱老祖宗，特能折騰？特不容易？”
他拿起插在火堆旁的鐵釺，戳了戳烤得焦黑的羊腿，撕下一塊肉，塞進嘴裡，嚼得吧唧響。
“是不是覺得，五胡亂華，北宋南渡，蒙古入主，已經夠慘了？漢族差點絕種好幾次？”
他嚥下肉，又灌了一口酒，哈出一口酒氣。
“切。”他嗤笑一聲，搖搖頭。
“這才哪兒到哪兒啊。”
他放下酒碗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肘支在膝蓋上，火光在他眼中跳躍，映出一種奇異的。混合著悲涼和某種尖銳東西的光芒。
“來，既然都講到這兒了。我給你們接著講。講良玉之後的事兒。講我那個時代，親眼從書裡。從老人嘴裡。從血脈裡記住的事兒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，砸進寂靜的夜。
“距離你們現在，大概......兩千多年以後吧。”
火堆邊，所有人的呼吸，似乎都停了一瞬。
“良玉的大明朝，後來也亡了。”陳子龍開始說，語氣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故事，“亡在內部腐敗，亡在天災人禍，亡在......關外一群叫‘女真’的蠻子手裡。”
“女真入關。改了個名，叫‘清’。清朝。他們坐穩了江山，成了第二個統治全中原的異族王朝。”
“然後，就是剃髮令。”陳子龍抬手，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髮，“‘留頭不留髮，留髮不留頭’。不剃成他們那種半禿辮子頭，就殺。殺了不知道多少人。揚州十日，嘉定三屠......一座城一座城地殺，殺到人頭滾滾，殺到江水變紅。”
他語氣沒什麼起伏，但話裡的血腥味，讓許褚和典韋這樣的猛將，都下意識繃緊了肌肉。
“焚書。篡改歷史。他們說啥就是啥。他們說前朝是暴政，前朝就是暴政。他們說自己的祖宗多麼英明神武，那就得是。文字獄興起，說錯一個字，寫錯一句詩，滿門抄斬。”
“漢人，成了下等人。是奴才。見了旗人老爺，得跪，得自稱‘奴才’。脊樑骨，從那時候起，就開始彎了。”
火光照著他平靜的臉，和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清朝搞閉關鎖國。關起門來，覺得自己是天朝上國，外面都是蠻夷。然後，洋人開著鐵甲船，架著大炮，來了。”
“鴉片戰爭。打輸了。割地。賠款。籤條約。一個接一個的不平等條約。白銀像水一樣流出去。國土一塊塊被割走。”
“後來有個老孃們，學武則天，垂簾聽政。她叫慈禧。她為了自己過生日，能挪用海軍軍費修園子。洋人又打來了，她向十一個國家宣戰。一國單挑十一國。結果，京城被佔了，圓明園被燒了，她又賠了天價的款子。四億五千萬兩白銀，每個中國人，都得賠一兩。這叫‘庚子賠款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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