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們也會恨你們。”
火堆邊，眾人一怔。
“恨你們，為什麼就那麼喜歡講‘仁愛’，講‘王道’？為什麼對外敵，就不能再狠一點？再絕一點？”
陳子龍掰著手指。
“我們常私下幻想——要是嬴政知道了後世子孫被欺負成那樣，他會不會直接發兵，屠盡天下外族，也要護住華夏文脈？管他什麼仁義道德，先殺光了再說。”
“我們也恨每一個朝代。恨宋朝，為什麼不把金人殺光？恨明朝，為什麼不把倭寇在萌芽裡就摁死？要是早點殺光了，我們後世，會不會就不用遭那麼大罪？”
“我們還會想——你們這群老祖宗，武力值那麼高，呂布項羽能打，白起王翦能滅國，諸葛亮張良能算計，衛莊蓋聶劍術通神......你們為什麼就喜歡在中原這口鍋裡，自己人打自己人，窩裡鬥得歡？為什麼就不能聯手，提兵出塞，打下全世界？把地圖都塗成漢家的顏色？統治好了，讓我們這些後輩，平平安安，健健康康長大？”
他攤開手，笑容苦澀。
“當然，這些都是幻想。是我們這些無能的後輩，被欺負慘了，被打怕了，才做的白日夢。幻想自己的老祖宗們還在，還在庇佑我們。”
“我們常唸叨——要是我有諸葛亮輔佐就好了。要是嬴政還在，漢武帝還在，劉邦還在，五虎上將還在，人屠白起還在，王翦將軍還在......那該多好。滅國？玩一樣！哪還用受後來那些鳥氣？”
“我們需要你們復活，來救我們。因為我們太苦了，太憋屈了。”
陳子龍聲音低下去，帶著自嘲。
“因為我們沒有你們那身武藝。所有的武功傳承，到我們那時代，基本丟光了。哪還有你們這樣，動不動提著幾百斤武器，萬軍叢中殺個七進七出的怪物？我們能拿動一百斤，都了不起了。”
“我們打仗，純靠人命填。一代一代的人，前赴後繼地死。用屍山血海，去換一寸土地，去爭一口活氣。死了無數人，流了無數血，才真正站起來，才能重新安穩地讀書，種地，過日子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火光映照下每一張或剛毅，或沉靜，或桀驁，或溫潤的臉。
“所以，我們對你們的情感，很矛盾。我們喜愛你們每一個人，崇拜你們。也會偷偷‘恨’你們，怪你們不夠狠，不夠絕，沒給我們打下個鐵桶江山。”
“也會無能地幻想，如果你們還在，我們的日子，會不會好過一點？”
他說完了。長長吐出一口氣，靠回石頭上，臉上露出一種徹底卸下包袱的輕鬆。
“真舒坦。”
“憋了兩輩子的話，終於能說出來了。而且，是說給你們聽。你們聽得懂，也明白我在說什麼。”
他拿起酒碗，發現碗空了。他晃了晃，咧嘴一笑。
“其實，最苦的不是你們任何一位。你們好歹，轟轟烈烈活過，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他看向京城的方向，目光悠遠。
“最苦的，是袁天罡。大唐國師，不良帥。他活了......足足三百年。”
“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大唐，從開元盛世，萬國來朝，一點點腐敗，衰落，崩塌。戰亂，饑荒，民不聊生。他想力挽狂瀾，但天道有缺，人力有窮。他想死，吃了長生藥，死不了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......煎熬。”
火堆邊，久久無人說話。
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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