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的夜，比往常更靜。不是沒人，是人多，但都不說話。
正殿裡，所有的燈燭都點上了，亮得有些刺眼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。從窗外滲進來的秋夜寒氣。
太后坐在正中的鳳榻上，沒像往常那樣靠著引枕，腰背挺得筆直，雙手疊放在膝上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皮微微耷拉著，看著地面金磚的縫隙。身上是那套素日常穿的深紫色常服，頭髮一絲不亂。
鳳榻下首，左右兩排紫檀木扶手椅，坐滿了人。
左邊一排，依次是皇帝李鎮，太子李玄胤，二皇子李玄銳，三皇子李玄明。
右邊一排，是皇后沈氏，貴妃蘇明月，長安公主李瑾瑜。長寧公主李瑾瑤年紀小，沒來，留在淑妃宮中。
沒人開口。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，和更漏滴水那單調。催命般的滴答聲。
李鎮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。他沒穿龍袍，只著一身玄色常服，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，幾縷散亂的髮絲垂在額前。他低著頭，手肘支在膝上，雙手捂著臉。肩膀垮著，背脊微微佝僂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，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。浸滿疲憊和某種粘稠液體的皮囊。
他維持這個姿勢，已經很久了。
皇后沈氏捏著帕子，手指用力到發白，眼眶紅著，不時看一眼李鎮，又飛快低下頭。蘇貴妃抿著唇，臉上慣有的明豔被一種沉重的。混雜著不甘和認命的灰暗取代。她坐得比皇后直，眼神卻有些空。
李瑾瑜挨著母后坐，目光在父皇。皇祖母。還有幾個兄弟臉上來回移動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聰明，猜到今夜必有大事，但具體是什麼，那壓抑到極致的氣氛讓她心頭髮慌。
太子李玄胤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刺繡。二皇子李玄銳眉頭緊鎖，雙手握拳放在膝上，手背青筋微顯。三皇子李玄明眼觀鼻，鼻觀心，表情是慣有的平靜，但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。
時間一點點流過。
終於，李鎮動了。
他放下捂著臉的手，慢慢抬起頭。燭光下，他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，眼眶深陷，眼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。他看向鳳榻上的太后，嘴唇動了動，喉嚨裡發出乾澀的。像砂紙摩擦的聲音。
“母后......”
他開口，聲音嘶啞破碎。
太后眼皮抬了抬，沒看他，目光依舊落在地面。
“唉......”
李鎮長長地。從肺腑深處嘆出一口氣。那嘆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，悔恨，和自我厭棄。
“母后......朕......錯了。”
他聲音很輕，但在死寂的大殿裡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，像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皇后沈氏的眼淚，一下子湧了出來，她慌忙用帕子捂住嘴，不讓自己哭出聲。蘇貴妃閉上了眼睛。李瑾瑜身體微微一顫。
“朕......沒聽您的勸。”李鎮繼續，目光沒有焦點，像在對空氣說話，又像在對自己凌遲，“一次，兩次，三次......您說鎮嶽兄是國之干城，要信，要用，要護著。朕聽不進去。先帝臨終前，拉著朕的手，說陳家是刀，要用，也要防......朕只聽進去了‘防’字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鎮嶽兄......紅玉嫂子......還有子云，子衿，子風那三個孩子......”李鎮的聲音開始發抖，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，順著他憔悴的臉頰滾落，滴在玄色的衣襟上，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“他們的鬼魂......真的來找朕了。”
“就在御書房。他們......他們就站在朕面前。穿著戰死時的血衣......看著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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