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大師從最初的震撼中迅速冷靜下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心緒,眼神重新變得沉穩銳利。他鬆開按著機括的手,但全身氣機依舊鎖定公輸仇。
“公輸仇,休要逞口舌之利。”班大師沉聲道,“前世恩怨,理念之爭,暫且擱置。我只問你,你既也重生於此,可知此界究竟是何情況?那嬴姓人皇,那現世黑龍,還有......蓋聶。衛莊他們,是否真的也在此地?”
公輸仇眯起眼,打量了班大師片刻,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真偽。片刻,他冷哼一聲:“我知道的,不比你多。只聽聞京城有嬴姓人皇立國,號大秦,身邊聚攏一批能人,其中便有流沙衛莊,劍聖蓋聶之名。是真是假,是否你我熟識之人,正要前去一探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:“怎麼,班大師,你不是一向自詡‘非攻’,反對暴秦嗎?如今聽聞‘大秦’再立,人皇當朝,怎的也眼巴巴趕去京城?是想投效,還是想去......行你那‘刺秦’壯舉?”
“你!”班大師怒目而視,“公輸仇,你休要血口噴人!我墨家行事,自有準則。此‘秦’非彼‘秦’,此‘人皇’亦非前世那位。我前往京城,是為求證,是為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!倒是你,公輸仇,你公輸家前世便依附強權,助紂為虐,如今聽聞‘大秦’再起,怕是迫不及待要去搖尾乞憐,獻上你的霸道機關,以求富貴了吧?”
“放屁!”公輸仇臉色一沉,戾氣上湧,“我公輸家機關之術,冠絕天下,何須搖尾乞憐?倒是你墨家,整日躲躲藏藏,故弄玄虛,你那套破爛玩意兒,在新朝眼裡,怕是一文不值!”
“破爛玩意兒?好!公輸仇,三十年不見,你還是如此狂妄自大!可敢讓我看看,你重活一世,你那霸道機關術,可有長進?”
“怕你不成?班大師,我也正想瞧瞧,你這老匹夫除了嘴皮子,手藝生鏽了沒有!”
兩人越說火氣越大,前世宿怨與今生重逢的衝擊交織,瞬間點燃了對抗的引信。幾乎同時,兩人向後躍開一步,手閃電般探向自己的隨身之物。
公輸仇袖中滑出數枚烏黑鋥亮。造型奇特的金屬圓球,扣在指間。班大師背後的木箱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箱蓋彈開一道縫隙,數道細微的機括轉動聲傳出。
官道上零星的行人見勢不對,早已嚇得遠遠躲開。
寒風呼嘯,捲起塵土。
兩人相隔兩丈,目光在空中碰撞,火花四濺。
然而,就在這劍拔弩張。一觸即發之際,公輸仇細長的眼中,卻掠過一絲極快的。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。憤怒。敵意之下,似乎還藏著一絲......他鄉遇故知哪怕是死對頭的感慨。
班大師握緊木箱機括的手,也微微一頓。眼前之人,是前世鬥了半輩子的宿敵,可也是這陌生異世中,唯一一個能與他共享那段遙遠記憶。知曉“蓋聶”。“衛莊”。“機關城”意味著什麼的存在。
這感覺,荒謬,卻真實。
“哼。”公輸仇忽然冷哼一聲,率先收起了指間的金屬圓球,但眼神依舊警惕,“班大師,要打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此地荒郊野嶺,打壞了你我吃飯的傢伙,得不償失。何況......”
他抬眼,望向京城方向,語氣古怪。
“京城就在眼前。蓋聶。衛莊,還有那位人皇陛下,說不定正等著看熱鬧。你我就此拼個兩敗俱傷,豈不讓人看了笑話?”
班大師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,木箱機括聲隱去。他深深看了公輸仇一眼,明白對方所言非虛。
“那就......進城再說。”班大師悶聲道,重新背好木箱,“我倒要看看,這所謂的大秦,所謂的人皇,還有......那些故人,究竟是怎麼回事。”
公輸仇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表情。
“同行?”
“......同行。”
兩人不再多言,重新邁開腳步,一左一右,相隔數尺,沉默地向京城方向走去。氣氛依舊僵硬,敵意未消,但那劍拔弩張的殺氣,卻悄然消散在初冬的寒風裡。
共同的迫切與忐忑。
故人重逢,哪怕是對頭。
這異世之路,似乎......不再那麼孤單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