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硬鋼宮門前，寒風捲地。
贏子龍話音落下，諸葛亮出列邀戰。那溫和卻如淵渟嶽峙的氣度，讓跪著的百餘人呼吸一窒。
一片死寂。
幾個呼吸後，跪在劉太傅身側另一名老者，猛地抬起頭。他比劉太傅年輕些，約莫五十餘歲，方臉濃眉，眼神固執，正是國子監前司業，姓趙。他方才被贏子龍罵得面紅耳赤，此刻見諸葛亮出列，那股讀書人的“氣性”和對自己學問的盲目自信，竟壓過了恐懼。
“好！”趙司業嘶聲道，掙扎著想要站起，卻因跪得久了腿腳發麻，趔趄一下，被身後弟子扶住。他推開弟子，努力挺直腰桿，目光灼灼瞪向諸葛亮，聲音因激動而發顫。
“我來！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彷彿要汲取天地間所有的“正氣”，朝著贏子龍和諸葛亮的方向，拱手——禮數倒沒全忘。
“老夫趙垣，前朝國子監司業，蒙學四十載！今日，便與你這......諸葛先生，論一論這祖宗成法，治國根基！”
他故意略過“內閣”之稱，直呼“先生”，帶著文人的清高與挑釁。
諸葛亮羽扇輕搖，神色從容，微微頷首：“趙司業，請。”
趙垣清咳一聲，穩住心神，朗聲道：“夫治國者，首重綱常！君為臣綱，父為子綱，夫為妻綱！此乃天理人倫，萬世不移之基！陛下登基，竟頒旨廢賤籍，縱奴婢，此非淆亂綱常為何？女子本應恪守婦道，從一而終，安可任其出入坊肆，拋頭露面？更有宮女宦官，五年即放歸，宮中豈非兒戲？尊卑上下，禮法秩序，蕩然無存！長此以往，國將不國！諸葛先生，你輔佐陛下，出此下策，豈非助紂為虐？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彷彿重新找到了立足點，聲音也高昂起來，身後一些學子也忍不住點頭。
諸葛亮靜靜聽完，臉上無喜無怒，只是輕輕搖頭，溫聲道：“趙司業所言差矣。”
“治國之基，確在秩序。然，此秩序之本，非在虛名綱常，而在生民。”
他羽扇指向遠處圍觀的百姓，那裡有剛剛獲得自由的教坊女子，有眼含期盼的宮女親屬，有普通販夫走卒。
“民為邦本，本固邦寧。 此乃《尚書》之訓，亦為上古聖王之道。陛下廢賤籍，是解生民於倒懸，予人活路與尊嚴。人得其尊嚴，方知自重，自重而後能守法，守法而後天下定。此非亂綱常，實乃固邦本。”
“宮女宦官，服役有期，歸家有望，乃體恤人情，全其人倫。陛下宮中，以契代奴，以法定期，明明白白，正是大治之象，何來兒戲之說？莫非在趙司業眼中，唯有世代為奴，禁錮終身，方是‘禮法’？”
趙垣臉色一變，急道：“強詞奪理！禮法貴在守常！豈可因一時之仁，壞萬世之法度？陛下年輕，不知輕重，你等為臣者，當勸諫匡正，而非曲意逢迎！”
諸葛亮聲音轉淡：“法度因時而變，禮法人情為本。 趙司業只知守前朝之‘常’，卻不見前朝因固步自封，苛待百姓而亡！守門人煉丹，官吏貪腐，邊關戰亂，百姓流離之時，趙司業所守之‘禮法綱常’，何在？可曾救得一民？可曾止得一禍？”
“陛下新政，正是破前朝之弊法，立大秦之新規。此規之核，便是以民為本，依法治國。賤籍乃前朝弊法，當廢。近親婚配乃陋習，當禁。此非壞法，實乃立新法，行大仁！”
“至於勸諫匡正......”諸葛亮看向贏子龍，贏子龍正嗑著瓜子，對他眨了眨眼。諸葛亮微微一笑，回看趙垣。
“亮，與內閣同僚，日日所行，便是匡正。匡天下不正之氣，正百姓不平之事。所據者，非虛言禮教，乃實政。實據。實效。趙司業若覺不妥，可指具體政令之弊，亮願聞其詳。若只空談‘綱常’。‘祖制’，請恕亮——難以苟同。”
趙垣被這番引經據典。又緊扣現實的話噎住，臉漲得通紅。他想反駁，卻發現對方句句落在“民本”“實效”上，將他賴以立論的“綱常”架空。他擅長的道德文章，在對方這融合了上古經典與現實考量的辯詞前，顯得蒼白無力。
“你......你......”他手指顫抖地指著諸葛亮，“巧言令色！混淆視聽！治國若只講‘民’‘利’，不講‘義’‘禮’，與禽獸何異？陛下不敬天地，不跪鬼神，自稱‘人皇’，此等狂悖，已是動搖國本！天地君親師，陛下置‘天地’於何地？！”
他終於丟擲了最核心的“武器”——贏子龍“人皇”之位對傳統“天子”觀念的顛覆。
諸葛亮聞言，非但不慌，反而收起羽扇，神色變得無比鄭重。他先是對贏子龍方向拱手一禮，然後轉身，面向趙垣，面向所有跪著的人，也面向遠處越來越多的圍觀百姓，聲音清越，如金玉交擊，傳遍宮門。
“趙司業此問，方是今日之關鍵。”
“陛下，為何是人皇，而非天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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