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幾個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曬太陽。
阿茹娜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榆樹下，看著眼前這幅景象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裙，頭上裹著一塊舊帕子，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黃泥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北方村婦。她的馬拴在村外的樹林裡，她步行進村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她己經走了三天了。
從蒙古出發，穿過邊境，一路向南。她沒有去西安城，沒有去那些繁華的大都市，而是專挑偏僻的地方走——縣城、鄉鎮、村落。她想看看真正的大秦是什麼樣子，不是大秦日報上寫的那種，不是探子回報的那種，而是最真實的、最底層的、最普通的那種。
她看到了很多東西。
她看到家家戶戶都養著雞、鴨、鵝、豬，有的人家還養了鴿子和蜜蜂，村口的池塘裡養著魚。她看到田地裡種著紅薯、土豆、玉米、辣椒，還有一種她沒見過的莊稼——據說是叫“雜交水稻”，產量極高。她看到河邊架起了水龍車，天工部的人正在指導村民修建水渠，幾個年輕人捲起褲腿站在水裡，合力清理河道中的淤泥和垃圾。
她甚至看到有人專門在撈河裡的漂浮物——枯枝、落葉、破布片，一樣一樣地撈上來，堆在岸邊的竹筐裡。
“要講究衛生。”一箇中年婦人蹲在河邊洗衣服，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人說，“里正說了，髒水不能往河裡倒，垃圾不能往河裡扔。誰要是犯了，罰掃全村一個月的茅廁。”
旁邊的人笑了起來，笑聲爽朗，沒有半點不滿。
阿茹娜默默地站在遠處，看著這一切。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草原上，河水是清的，天空是藍的，牛羊是肥壯的。但那時候，沒有人告訴她要保持河水乾淨，沒有人告訴她垃圾不能隨處亂扔。那時候的草原，人少，地廣，怎麼折騰都行。但大秦不一樣——大秦的人太多了，地太少了，所以他們必須學會精打細算，學會愛護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
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從村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，挨家挨戶地敲門。阿茹娜遠遠地跟著他，看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口，停了下來。
這戶人家的院子裡，一個年輕的婦人正在餵雞。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交領襦裙，外面套了一件半臂，長髮挽成簡單的髻，插了一根木簪。雖然衣著樸素，但乾淨整潔，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。
“王家媳婦，”中年男子隔著籬笆喊了一聲，“你家當家的呢？”
“里正！”婦人抬起頭，連忙放下手中的簸箕，走過來開啟院門，“當家的上山採藥去了，說是要趁著天氣好多囤一些藥材。里正找他有什麼事嗎？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陳里正擺了擺手，“就是縣裡新到了一批煤炭，比柴火耐燒，價格也便宜。我問問他家要不要訂一些，冬天快到了，炕上總得燒起來。”
“煤炭？”婦人眼睛一亮，“就是那個黑黑的，燒起來比柴火旺、比柴火耐燒的東西？”
“對。”陳里正笑道，“天工部那邊新開採的礦，運到了縣裡。一車只要兩百文，夠燒一整個冬天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婦人連忙說，“里正幫我家也訂一車吧！去年冬天砍柴可把我家當家的累壞了。”
“行，我給你記上。”陳里正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，認真地記了下來。
阿茹娜站在不遠處，看著這一幕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煤炭。一車兩百文。夠燒一整個冬天。
她想起草原上的冬天。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帳篷裡的火堆整夜不能熄滅，牛糞和馬糞是主要的燃料。有時候大雪封路，燃料運不進來，就只能縮在皮毛裡瑟瑟發抖。而在大秦，一個普通的農家婦人，只需要花兩百文，就能讓一家人暖暖和和地度過整個冬天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
村子後面的山上，一群年輕人正沿著山路往上走。他們揹著竹簍，手裡拿著鐮刀和小鋤頭，有說有笑。領頭的年輕人叫李大牛，是村裡最壯實的小夥子。他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一根木棍，撥開路邊的雜草，不時回頭提醒後面的同伴：“小心腳下！這段路滑！”
“大牛哥，咱們今天採什麼藥？”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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